家庭

出櫃八百回之新春賀歲

對我來說,認同和出櫃的故事太長,前前後後、進進退退,早已上天下地大戰八百回合,妳/你問我既然大家有時間空間戰到八百回合,怎麼還沒有搞定?我還是從老掉牙的同志過新年故事開始說好了。

經典賀歲片《家有囍事》。圖片來源:www.youku.com
經典賀歲片《家有囍事》。圖片來源:www.youku.com

和爸爸的新年越洋電話,從前晚的家族年夜飯起,談到我的堂哥堂嫂想生「真」龍女,所以堂嫂得hold住胎兒直到立春、堂姐應該今年就要嫁去韓國、親戚說要幫已經單身兩年半的弟弟介紹女朋友──「他們說,順便幫姐姐一起介紹怎麼樣?」爸爸在電話裡問我。

「我才不要!」我提高音量,用撒嬌的口吻拒絕,先試探一下父親大人這回合的認真程度,一邊心裡想著:喔喔喔,來了來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相親嗎?終於正式輪到我了嗎?

 

「少囉嗦,你父命難違!」爸爸開玩笑的口吻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好位置,他的認真猶抱琵琶半遮面,還不至於加壓太多,把場面搞僵。

 

一輪父女嬉鬧過去,我用正經的口吻詢問爸爸他說關於結婚的事情是不是認真的,盤算著如果他是認真的,那我就只好自己「明確地」、「主動地」再出櫃一次了。奇怪,去年暑假不就已經「出櫃」過了嗎?是因為儘管當時我刻意把同志議題每天掛在嘴邊跟他晃悠,但最後話題是他起的,所以不算?還是因為在他問我「不一定要找個男人嫁了,難道要交女朋友?」的時候,我只有回答「也不一定啊。」所以不算?可並不是我要模糊以對,是因為我也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啊!我是應該要讓爸爸了解我的真實情況,畢竟只有坦承會帶來親密的家人關係──這是我18歲時決定出櫃的初衷──還是,就策略來說,一個嚴重簡化但好理解的故事,對家人來說才好溝通、好接受?

 

「結婚是不一定,不過總是要有一個後代啊。」喔喔?鬼打牆對話又要出現了嗎?

 

「啊?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不必結婚,未婚有小孩也可以嗎?」

 

「呃,妳可不要給我一個領的喔。」嗯,算你有點新意,知道先堵我的嘴。上次進行這套對話的時候,爸爸還傻氣的硬要追問我說:你不找一個老公,哪來的小孩?然後就被我先以領養,後以「精子銀行」的重磅炸彈炸到。那時他語塞了一陣,支支吾吾的講了一些這樣不行啦之類的話,話題就轉走了。我有點期待,這一次我這個崇尚開明、理性、實際,也努力想要言行合一,但其實還有許多傳統觀念的爸爸打算怎麼回應。

 

「哎呀,如果兩個人相處在一起不開心,那勉強待在一起又有甚麼意思?不過後代還是很重要的……」接著,他又開始舊調重談,繁衍後代是生物的天性也是天職、社經地位好的人應該要多生養「優質」的生產力、做為一個社會學家,女兒妳應該要實際經歷這些過程之類的。我的注意力自動開始渙散,只隱約聽到「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之類的話,在一旁偷聽的女友已經無聲笑倒在我身上……。

 

唉,看來他是還沒反芻完關於精子銀行的提議,下一回合,敬請期待。

 

爸爸第一次把那句來自「偉大領袖」的口號拿來支持他的論點,是在我7歲。超級市場購物過程的聊天中,我不經意的告訴他:我不想結婚。那時候我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喜歡女人,但是已經隱隱感覺做為女人要為一個婚姻犧牲多少。小小女孩的宣言當然被爸爸斥為無稽,並給予這句常出現在大禮堂舞台兩側的「領袖名言」做為教育。

 

從那段對話起,直到現在讓這通電話結束在「啊我知道我又囉嗦了,反正老人的嘮叨你就勉強聽聽吧。(笑)」的父女兩人,有時候我覺得我往前走了很遠、有時候我覺得我哪裡都沒去,可能還倒退嚕了一點。但也許「認同」跟「出櫃」這兩個詞,做為名詞都沒有固定的內涵,於是做為動詞也沒有終點,我一直都在路上,邊走邊修正方向,不知道未來是甚麼樣子。

 

所以,話說從頭。我15歲開始跟女人談戀愛、18歲向媽媽出櫃、21歲媽媽正式接受,在這之後,女同志認同對母女倆人不再是甚麼地雷。相反的,爸爸那一邊的情況始終不明朗。媽媽不怎麼贊成我開誠布公地跟爸爸出櫃,她說他心知肚明,但是傳統的觀念不是那麼容易改頭換面,既然他從不會真正勉強我這個心肝女兒,我不應該、也不需要逼他在這麼大年紀,還得再自我教育。

 

的確,這麼多年也我和爸媽也相安無事,我在一個會批評我爸爸工作單位的婦女運動組織工作;出國之前的數年我有一個穩定的女友,憑著她口甜舌滑、八面玲瓏的可愛人格,擄獲了我雙親的心,縱橫進出我家如入無人之境;爸爸對於弟弟有意帶女友出席家庭旅行不予同意,卻對我的女友同行不置一詞;媽媽看到《自由大道》西恩潘的得獎感言還感動落淚,寫email來要我們好好加油,一切簡直可以稱為同志界的仙境、樂土,我想就算不說破,爸爸將來也會了解我和女友同進同出同住意味著甚麼,我們還是可以live happily ever after。

 

直到來到美國讀書之後風雲變色,我和女友分手,然後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和過去一樣無比認真,學習怎麼跟男人談戀愛、做愛;練習怎麼在一段異性戀關係裡,實踐女性主義;思考我的自我認同應該怎麼調整。在此同時,我一方面為了父母鬆一口氣:他們面對眾親友的關切現在可以有個答案,縱然他們兩人總是表現得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另一方面,我的心中惶惶不安,除了擔心自己的人生極重要的一部分似乎就要被世界遺忘,還擔心有一天如果分手再交女朋友,對爸媽的出櫃歷程豈不是又要從頭來過?這一次我雖然不會再被說「你只是暫時性的同性戀」,但是他們可能會說:「你其實有選擇。」我該怎麼告訴他們,有沒有選擇跟愛不愛未必有關,跟正不正當更是無關?

 

無非就是莫非,兩年後我還是跟男人分手。感情崩壞的過程中我持續思考著,我所不能接受的究竟多少是個性和時間點,多少是生理和社會性別。思考漫長而短時間內沒有終點,但我還有當務之急,我得重新整隊,讓爸媽有心理準備下一個不一定是男人。和男友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曾停止和家人談論同志平權,但是他們必須理解,it is, still and again, very personal。

 

於是,去年暑假結束離台以前,我和爸爸迎來了有笑有淚有爆點,「疑似」出櫃的父女談話。笑是我的,淚大概是爸爸心裡的(?),爆點的話,我想並不是我爸發現女兒居然可能還會再愛女人,而是在談話中女兒自爆是會跟別人偷吃上床的,道德有虧的「壞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對爸爸來說,女兒會出軌的震驚,比面對女兒是同性戀還嚴重,但我想,應該是因為這個爆點的緩衝,而讓這段談話最後居然以爸爸勉勵我要當「模範女同志」的「勵志」結語做結,並且爸爸還表示,深得他心的前女友,如果我將來真的要跟女人在一起的話,是可接受的對象……。

 

唉,不過這一通進步與保守並陳的電話,畢竟重新讓我了解到,還難以接受兒女出櫃的爸媽,鑽漏洞的功力可能與貪污的政客、堅持開發的地方政府不遑多讓,而我自我探索性別認同過程中的不確定,在此時更是雪上加霜。關於認同的界線、關於出櫃的策略,我沒有答案,只好呼應我爸爸,以另一位「偉大領袖」的呼告做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出櫃之路,下回再戰!

4 Comments

  1. 我有時候在想,有可能很多人(包括我爸)是覺得只要你是「好女同志」的話,也是可以好好做人,在某個意義上,同志有「生物決定論」加持,可能享有某種正當性,也給爸媽合理化的理由(想當初我媽不知道哪裡看到佛心來的一本書說:「同性戀是不能被改變的,只能接受它」,於是她就覺得,好吧那我只好努力……),所以我的case可能就有另外一個難點──如果你其實也可以「接受」男人,那你就不能被「生物決定論」保障了……。
    不過顯然,對社會上很多其他人(包括真礙聯盟)來說,你是同性戀,遠比你出軌嚴重多了…..。

  2. 我老是覺得「生物決定論」被污名化跟過度解釋很大,在生物學家看來,基因影響行為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但最後導致人類作出某種決定的結果當然並非完全是由基因決定(要不然大家就不用玩了)。同時在討論同志議題的時候,演化論也常常被誤用或是誇用,覺得之後好像有必要針對這些東西正名一下(希望是以一種認真但是不嚴肅的方式啦!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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