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

成群結黨為非作歹之必要

年紀越大,蓋棺論定的事越多。例如認同例如出櫃,例如交女朋友或男朋友,以及要交一個還是一個以上(如果要半個想必也是可以談)。得到這個暫時性的結論時,距離我交到第一個女友的那刻,已然忽忽過去不止十年。

理論性的東西大約是那樣,而我不擅長。實際的狀況是,不知怎地,過了一個歲數後,身邊朋友裡頭男女通吃的變多了,連我自己都像牆頭草,不但搖搖晃晃,還搖得頗開心。於是另一個暫時性的結論出來了:開心重要。

所以我想,也許可以說說別的。

我交第一個女友是大一升大二的那年暑假,跟身邊眾多幼稚園就宣布誰誰誰是我老婆、國中就把手伸進女生裙子底下的朋友們相比,開竅得實在不算早;但我心裡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見得只會喜歡同性卻也不算晚,是在國中時期,當「同性戀」這名詞首度在課堂上跳出來時,它就莫名地在我心底生了根。這三個字老在我腦袋裡縈繞不去,我動不動就思索哪天若愛上了女生會怎麼樣,明明沒有實際對象,卻認認真真考慮喜歡同性的option 和後果,我也不曉得箇中道理如何解釋(吃飽太閒?)。然而上了高中(想當然耳,是間天堂般的女校)不到兩個月,我就發現自己喜歡上隔壁班同學,她打籃球的樣子可愛得不得了,她挑食的樣子看起來好尊貴,她跑起來像一陣風,當她飛奔過我身旁,我站在原地,知道怎麼追都不會追得上。

只要她遠遠走來,我的心臟就亂跳一通,不管她對我說什麼我都只能點頭說好,我喜歡她喜歡到彷彿舊有的世界都一口氣崩塌。

然而奇怪的是,此時我又開始陷入了一長串的自我解釋和懷疑,覺得自己也許只是喜歡「她」這個人,她就是她,不代表我也會喜歡其他女生。說不定,這就只是個意外罷了,畢竟,我對學校裡大家都說很帥很帥的風雲人物一點感覺也沒有。總之,我沒有立刻擁抱這個新認同,也不想設法確認,而追根究柢,還是因為單戀的關係。單戀太苦悶了,我沒有勇氣也沒有動機把自己推往真正的懸崖邊:因為那裡只有我一個人,並沒有誰打算陪著我水裡來火裡去。

圖片來源:nairalan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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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整個高中生涯,我就這樣始終暗戀著一個一看就T頭T腦卻說她不會接受同性戀的女生,最後連告白都不敢地畢業了。

上了大學,每天上課跑社團,聯誼的男生讓我好冷感,但我還是偶爾參加一下以示合群。時間過得飛快,我還沒忘記她。我也沒想過是否有一個角落可以讓我走進去,沒有嚮往過被了解的滋味。偶爾看到學校女廁牆上貼著「那個社團」的招生 DM,我心裡微微動了動,還是轉身走出去。

真正的轉捩點是在大一寒假前,我被輔大的高中同學帶去台北的拉子十校聯合舞會見世面。這名稱是我胡亂拼湊的,實際上它叫什麼我一直搞不清楚,但那天晚上的畫面音樂和味道,我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同類的氣味,龐大的鋪天蓋地的同類氣味朝我席捲而來,把我整個人團團包裹;然而在這之前,我根本是一張白紙,連別人的手都沒有牽過,並且固執地覺得自己只有一個人啊。

生平第一個舞會,那麼多的女同志,昏暗的空間裡她們的表情暗含某種我無從解讀的符碼,她們跳舞的樣子如此親暱,肆無忌憚與含蓄同時並存,如此讓人心動,是我在異性身上不曾看過;那些行話,像某種地下社會,會員是數不清的可愛女生,她們上下掃描妳檢查妳,像在尋找某種證據,可又帶著善意。當下我一方面很希望眼珠立刻變色或伸出藍色分叉的舌頭,讓她們知道我真的是她們的一份子,另一方面我卻非常遲疑,因為不知道自己屬於那表面兩種之間的哪一種。

也許因為我是一個超級新手,不好意思,我看到的,就兩種。

當時我到底有多狀況外,這樣說吧,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穿西裝襯衫、胸前平坦,頭髮奇短無比的女生,生平第一次看到就是那麼一大群,那感官震撼真可謂無與倫比。我仍然記得當時的困惑與不知所措,我也承認我有(ㄈㄟ)點(ㄔㄤˊ)想去認識那些帥氣的好看的;然後,對於一個超級新手而言,那些女生模樣的都對我極好,十分親切,相比之下短頭髮的都好冷漠(哭),這是初出茅廬的我草草歸類的結論。

那時我連 T\婆都沒聽過。一輪寒暄下來,我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眾人紛紛幫我忙:喔,妳應該就是婆啦。並指指我高中同學:她這樣的就是 T。接著是很老哏地拷問為什麼「剛好」一個 T一個婆卻沒有在一起,重複跳針了一整晚。

那時我當然也沒有上壞女兒。我那高中同學先前一直介紹我此一不可多得之好物,我卻懶懶陷在自我悲慘的泥淖裡,對於那個「有很多喜歡女生的女生」的地方毫無興趣。舞會結束之後,深感自身常識及資源嚴重不足,南下回到學校宿舍,我開始笨拙地學上 BBS,並且興奮地發現那裡是一個封閉又美妙的小世界,如果可以,我要拚命連線,連上以後就在裡面定居,再也不要出來。

接下來的事情突然變得很快很快。真的很快。

當我親身見證有這樣一個美麗新世界,一切就自動加速。我恨不得立刻幫自己染黑上色,先去了女研社,隨即理所當然進了女同志社團,後來又很快發現了 T婆之外的選項(及其背後種種支持反對論調),我更樂得把這個一直背得不太舒服的殼卸下來,(據說)很亂的不分生涯就此開始。

拉拉雜雜說這麼多,我只是想要傳達那個壓倒性的一刻,全身感官一口氣碰地打開的一刻,那場舞會。如果硬要回溯過去,為自己斷代,我可以說,很多事情都是從那場舞會開始。因為親眼目睹彼此存在,因為集體狂歡,因為同類的氣味如此獨特強烈,而同類的存在如此巨大不可抹煞,我才明瞭,我的存在也是如此不可抹煞。同類的氣味讓我通往更深的自由,我想要它完完全全融入我的身體,隨時隨地,所以,我決定從此再也再也不要一個人。

因此在這裡,我要以自身經驗為例,告訴全天下的徬徨少女們,成群結黨對於一個小同性戀的成長和認同過程來說,是非常必要,非常必要,非常必要的。至於為非作歹對身心健康的重要性,就是另一個更大的課題了,留待有機會再討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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