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一個女孩要結婚了

一個以前的朋友,曾與我同在一個拉子團體打混的,要結婚了,跟一個白人男孩。
我祝福她,想著她心裡是否曾經經過轉折猶豫。如果曾經有,是為了他的性別、國籍、還是他的種族多一些?很想跟她聊聊,不過覺得這種話題也許不是很適合在結婚的前夕說。也許她心中塵埃落定之後已經不想談、也許這件事對她來說根本不成為問題、不管怎樣我都已經跟她太不熟很久了,想想就算要聊,話應該說不到份上。

然後我想了想自己放棄了的那個前男友,以及和他相關的事情,婚姻、容易經營的感情、愛的人。結婚從來都不是一個我誠心誠意覺得必經的終點、或中間點,比較像是為了要確保能留下來跟他在一起的便宜選項,所以到做抉擇的時候,我也不覺得放棄有什麼大不了的。

幾年前我跟好朋友吵過異性戀的感情是不是比同性的感情容易,那時候我說,如果只看感情本身,經營感情的艱難程度跟對象的脾性有關,理論上是同異不分。假設同性和異性情侶對於生涯規畫的選項的accessibility都相同,個人選擇結婚、生子、還是不結婚過兩人生活、還是單身,各自都有各自的苦處,理論上也還是同異不分。但是同性戀關係難得點在於,這個關係要對抗這世界上的歧視,不管是文化上的還是制度上的,有些生涯規畫的選項,同性情侶就是無法輕易選擇,這又回過頭來增加了關係維繫的難度。

圖片來源:bigmarriage.com
圖片來源:bigmarriage.com

如今男女的戀愛都談過了,認真程度也都不是沾沾醬油,我只是更確認了這個想法。當然在和男人的關係裡實踐女性主義是自討苦吃又自找麻煩的戰鬥,但是撇開關係本身,外在的世界對我來說簡直是太容易了。對誰都可以說,我男朋友這樣那樣,不用考慮代換辭,即便我已經算是天不怕地不怕,又生活在一個無比開放的環境裡;搞定男友一家上下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前男友家上至爸媽下至姪子都對我讚譽有加(這點我想如果跟台灣男人在一起也許會辛苦許多,因為是很不一樣的家庭環境,前男友的猶太人家庭雖然是跟台灣比較相近一點,不過終究是「讓本人快樂最重要」的西方家庭);想要順應對方的人生規劃,結婚留下來就好,拿到綠卡愛做臨時工還是志工都好,不必擔心找不到工作,找到了還得通過一關一關移民局的刁難;想要小孩,現成的精子等著,兩個家族stand by準備提供支持網絡,就怕妳猶豫不生。而這些事情,對於同志關係來說,要談、要實踐,哪一樣都是一場新的天崩地裂,過了其中一關,可不保證未來也都是坦途。我聽說過一向開明的爸媽把小孩帶去電擊,卻也聽過一直想避而不談的爸媽最後坦然接受,在沒有開口之前,實在難以預期。為了出櫃、以及其他相關自主權議題苦戰十幾年後的今天,我有時候想,人生還有很多事情,工作、家庭、興趣、健康,到底耗在感情相關的事情上苦熬的力氣要有多少?因此一段能被祝福圍繞的、順當的感情,雖然取決於周遭因素為多而非對象本人,好像也變得有點值得珍惜。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剛分手的時候,總有人小心翼翼的問我要不要跟前女友復合,說得台詞不外乎是「我看你們挺合的,而且你爸媽不是也蠻喜歡她的嗎?」。

雖然順風順水的感情放棄了令人覺得可惜,最難釋懷的,還是我的選擇放棄了一個很愛的人。不能和前男友繼續下去,部分因為人生規劃、部分因為性格造成的傷害、部分也是因為我始終對於男生接受度、容忍度就好像低一點。這個差異也不知道是真的是生理決定的性傾向的偏好、還是因為我從青少年時期,在親密關係與情慾社會化的過程受的就是一套同志文化的薰陶。每次看到兩性關係的文章我就直接跳過、閨密關於與男友相處的聊天我也全當陪伴而畢竟事不關己,生活裡面不是拉就是gay的結果就是我對男人沒做夠田野,只有片片斷斷充滿刻板印象的hearsay。可是,別人能夠以「男人就是這樣啦」合理化打發的事情,我又沒辦法說服自己接受,一方面會覺得,social practice哪是全然這樣刻板二分,一方面也會覺得,憑什麼因為男人就是這樣被社會化,我就要接受呢?可是同樣自我中心的鳥事,換成女友做,過去我好像能隱忍的程度就高很多,很能同理她彆扭個性背後可能的苦熬。這樣說似乎很符合張娟芬書裡寫的婆的風範,小時候我大概會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得了個金牌認證,現在卻只會覺得,愛也不是拿來作賤自己的,能夠理解對方的彆扭或自衛,合理歸合理,卻不能老拿來作為不思長進的護身符吧?

如此這般對於偏好雖然還是很清楚,但是就是因為偏好有這麼清楚,便覺得還能夠愛一個不在我偏好類別裡的人這麼多,相當難得珍貴。踏過落雪的街道回家的路上討論電影的火花、恨不得把對方掐死的激辯、一起去探訪新的街角的驚喜都難以忘懷,我也因為跟他在一起了解自己更多,更確認自己想要、能過什麼生活,大半段的時間他給我完全的自由、包容、尊重和坦誠信任,比起女人也不遑多讓,他不畏懼挑戰我,讓我認識不同的世界和想法,卻又能在這之後像小孩撒嬌一樣抱抱和好,這珍貴的感情、特別的人,最終不能走在一起,雖然還能好好說話交流,彌足珍貴,因而不無可惜。

照例想來想去沒有結果,只是空想,她也許不像我一步三回首,愛一個人可以簡簡單單,在嬌傲的認同和宣揚自己的女同志身分多年後,還能做到「愛,不分性別」,我所想問她的,其實是我不斷對自己的質問。總之最終最重要的還是恭喜她,祝福她勇敢踏上這條雖然不是less traveled by,但也不是容易的interracial, cross-national marriage之路,希望這條現在還是男人才能合法的給的道路,帶給她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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