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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少校

作者:Ch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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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正值少校終於要從軍校體系畢業的年份,正好趕上當時尚未整併成國防大學的國防管理學院的最後一屆畢業生行列。當然,在校園體系求學時的少校當然並不可能已經掛上少校階級,然而顧及特殊身份的隱私因素,姑且我們還是稱他為少校就好,無名無姓無從刺探起。接近初夏的宿舍中,身著胸前印著國管字樣白色棉質內衣的少校正跟室友隨意談論著畢業後初任尉級身份的單位要選哪裡好。打著赤膊的少校室友一連串地說了自己從各處聽來的小道消息,哪裡缺比較多但是升不快、哪裡很涼但缺很少、還有哪裡已經有認識的學長罩著如此一來進去會比較好過。雖然少校跟這個換帖的室友感情不錯,但少校並不太信這一套類似股海分析的說法。「那是因為你從以前到現在什麼都衝第一、拿第一阿。我們在後面的人只能夠靠『有關係就沒關係、沒關係就有關係』的方式撿你不要的缺啦」,室友這樣說道。

這時候寢室應聲打開,另一名剛下了課的室友走了進來,對著少校他們說「沒課阿?」。「嗯」,少校點了點頭答著,一旁的赤膊室友則是像沒事人那樣地躺上床板拉了薄涼被往自己頭上蒙去。剛回來的室友一邊把身上物品放下,一邊問著「對了,那個…班會是不是有收畢業團拍的費用?我上次沒去,不知道要繳給誰?」「給誰喔?我也不太清楚,那時候反正就大家現場收一收,我忘記最後是誰要負責保管了」,少校說畢用腳踢了踢赤膊室友的床框,「噯,你記得嗎?」「喔,什麼啦?我想睡覺啦,不來班會怪誰阿?叫他自己去問別人啦」。寢室裡氣氛安靜,只剩下吸頂電扇轉動的聲音。「呃,沒…沒關係啦,我再去問畢代好了」,剛放下身上物品的室友說完拿了皮夾手機就匆匆走出寢室。

「乓」的一聲,寢室門關上之後,打著赤膊的室友立刻丟開身上的涼被坐起身說著「幹,熱死我了!」「熱到不穿衣服還裹棉被說想睡覺,你自己吃錯藥阿,怪誰。」「阿我就不想理『那個』阿」赤膊室友在說出『那個』二字的時候,順勢擺出雙手蓮花指的姿勢。「而且我他媽沒穿衣服耶,不拿棉被包著搞不好那個死娘砲待會一屁股坐上來」「你也太誇張了吧。你又知道人家是了。」「拜託,從還在官校受入伍訓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不對勁了好不好?你沒看他體測的時候那什麼樣子,還跑輸女生哩,我們排分數就是被他拉下來的,差點要扣假。」「但我記得他打靶什麼的也很強不是?而且反正我們系以後大多都去後備單位、待辦公室的,體能不好也還好吧?」「唉唷,打靶很強我看都是因為他幫其他跟他一樣的GAY尻槍練出來的吧。你不要以為我們不待實戰單位就沒事,像他這種人喔,性格也畏畏縮縮的不像男人,就算以後坐辦公室管業務也會辦不好事啦,你等著看。」

坐在寢室窗邊的少校,這時望向窗外樓下,看見那位剛從寢室離開的那位室友背影。他看見那位室友拿著手機站在樓下貌似在講電話,向前走的途中突然也轉頭回望向少校寢室的方向,少校趕緊將視線避開。「好險畢業後就看不到他了。我跟你說,以後在單位裡遇到跟他一樣這種不正常的,盡量別沾上邊啦。要不然就是不用跟他客氣、定爆他,免得他有什麼執掌業務連累到你,害你也跟著黑掉。」赤膊室友邊說邊爬下床,踩著拖鞋往寢室外走,留下少校一人在房裡。那時的少校心想,也許沒有必要這樣待人吧?畢竟他心裡知道,假使同學們說的閒話是真的,假使那位講著手機離去的室友真的也是一名革命「同志」的話,那麼自己與他也許沒有這麼不同。即使身旁從不曾有人把他們劃上同路人的等號,但少校自己心裡始終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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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2007年的初秋午夜,躺在國防部軍官寢室中的少校在黑暗中靜靜看著遠方圍牆上的鐵絲網圈。時值紅衫軍倒扁行動的熱潮,少校想起當晚稍早參加的國管院大學同窗好友喜酒當中發生的事。大夥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新聞中報導的『因表態支持倒扁而遭關注的教官』是某人哪一屆的同班;誰當年最早結婚孩子都幾個了;以及點名少校在內的其他幾個班上單身漢說「心機真他媽的重,拖這麼晚還不結婚是想要墊底收最大包的紅包就對了」。少校笑著回應,沒有多說什麼。當年那個打著赤膊的室友接著說,「但是不包括班上的『那個』喔,他沒本事娶老婆啦。」「對喔,今天沒看到他來。」「當然沒看到他阿,他來不了啦。」「你怎麼知道?他現在跟你同單位喔?」「我沒那麼衰小。我之前的學弟跟他同單位啦,說他分發之後日子很不好過、常得提報檢討、整個黑到不行。你看我們大家都升到什麼層級了,有的都快要掛兩顆砲嘍,我學弟說就他一個升不上去。啐。」「是喔,哇。」同桌的大夥有的吐舌、有的繼續喝酒、有的反而乾乾地發出訕笑聲。

少校按了按手上的電子錶,接著走下床打開抽屜。拿起銀色鋁箔膠片裝載的Stilnox,擠出一顆來放在左手掌心。「看吧,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不是?」少校想起席末最後,那位當年打著赤膊的室友轉頭過來對著少校說話。少校搖搖頭,吸了口氣,抓起桌上水杯將藥送進口中,接著走回床上躺下。「是啦,看來你是對的」,模糊之中,少校感覺自己回了這句話,也或者那是他在藥效發作、進入夢鄉前還在回憶婚宴上的談話。少校只覺得遠方圍牆上的鐵絲網圈越來越密,繞阿繞的似乎動了起來,然後沒入夜色之中。

一覺醒來,初秋之際的辦公室最是忙碌,對少校所執掌的範圍來說,除了要掐緊自己單位各處室的預算以免年終之際不敷使用,對下級的司令部、甚至是司令軍團等級的單位也要開始規劃下半年度督導事宜與人力。「不是阿,財官,你這樣我幾乎沒有時間給北區各單位發文準備。這樣督導成績不可能會好看的阿。」「為什麼要準備這麼久?帳不是就該每天做的好好的嗎?預算一年也就定這麼一次,你以為是股價阿?我跟你講,督導的意義就是我什麼時候去你都應該在最佳狀態嘛,不然軍隊為什麼叫軍隊?你不要給我這種什麼推拖拉的理由。我跟你講我他媽最討厭…」,正對著來洽公的下級幹部回話的少校突然把話停住,辦公室屬於少校位置一角的partition突然安靜了幾秒後,下級才敢抬起頭怯怯地說「呃,是。我知道了」,接著帶著卷宗離開辦公室,留下少校還對著只剩下自己的partition空間。他想起當年在國管院時,似乎有某一科的任課老師也是這樣說的,「你知道嗎?在部隊裡我他媽最討厭三種人。女人,女人的個性本來就不該來當軍人,太軟弱。玻璃,沒為什麼,就是變態。最後就是娘砲,那是結合女人跟玻璃的最該死生物」,而少校不清楚自己方才對著下級回話時、停頓住的後半句話是不是也要脫口而出同樣的內容?

世事雖然難料,但還是有許多部分是人們說的準的。就像當年那個打著赤膊、睡在少校上舖的室友說的那樣,在當年班上同學的眼中,他總是凡事衝第一,在這一點上,少校確實維持著年少時那樣的形象:忍耐、幹練、衝績效,也正因此他才能成為班上畢業之後最早掛上校階的人。然而有些事是不一樣的了,少校心想。他有時會想起當年那個匆忙抓起皮夾電話離開房間的室友、想起那個畢業前的炎熱上午,少校覺得自己當年看著窗外那名離去室友的眼光已經和現在自己對待身邊半出櫃狀態同事的態度不一樣。而現在的少校正像是當初他那名赤膊室友那樣,認為身為一個同性戀不該這麼明顯、甚至該說是囂張。

不過有一件事是不變的,那就是他知道自己跟當年那位被大夥排擠的同學、或者說現在單位上的某些高調同事是一樣的,在下班後、在獨處時、在夜幕低垂時。這時,電腦螢幕的網頁視窗上出現「我們有一位朋友『台北-177/65/Top (34)』進來了」這樣的字串。是的,少校清楚自己需要哪一類的體溫。他也會交友、也釣人約砲,大部分找自行租賃或自有住宅的男人,行不通的話,商務旅店也是解決之道。「阿,總有一天我要趕緊申請到單人寢才是」,少校一邊注意著視窗上的動靜、一邊望著房間內空著的對面單人臥舖這樣說著。週末的這一晚,雙人房內的另一名軍官外宿去了,正在與未曾謀面的網友約定稍晚碰面細節的少校心想,「算了,讓一般民人進來還是挺危險的。就算室友晚上確定不在,守門的那些小兵們也不一定靠得住」。

「嘿,你不覺得你這樣有點矛盾嗎?」「什麼?」民宅房中的床上躺著少校與男人,原本背倚著少校胸膛的男人翻了個身,轉成正面對少校的躺姿。「你剛說的那些阿,你在單位裡的事。」「我剛有說什麼嗎?」,少校確實不太記得清,他記得今晚約了這男人、他記得打砲的過程中自己好像說了一些跋扈又骯髒的話、他記得沖完澡之後自己吞了一顆Stilnox,但確實的發生時序哪個在前哪個在後,他現在不太說得準,少校現在只覺得昏沈。「所以什麼很矛盾?」,少校回問著。「就你上男人,但平時卻又一副以同志為恥的樣子。」「反正男人與男人之間不就這麼簡單?我們只是這幾個小時需要做一點什麼事、做完了就好」,是的,少校認為身體上做了什麼事情是關起門來的事,尤其是同志這樣的身份千萬不能讓人知道,「另外,你在聊天室裡會看上我不就因為我是軍人、很陽剛、很沒有GAY樣嗎?這不就是圈子裡一直都有的風氣嗎?『我是GAY但我不要那種很有GAY樣的人』,所以如果圈子裡都是這樣了,你覺得外面那些異性戀是怎麼看待那些『很有GAY樣』的人的?」,少校說畢轉身睡去。

『發信者:+886952xxxxxx:嘿,什麼時候有空,再約?』入冬之後的某天早晨,正在辦公中的少校接到這樣的簡訊。這樣的狀況其實對他來講不甚陌生,甚至還挺習慣的。唯一感到陌生的是——他並不知道、或者說他不能確定發信人是誰。一來是因為出自於為了不想在聯絡人當中輸入太多男性名稱的電話,以防那種手機不小心得借其他同事或友人使用而亂探人隱私的狀況。二來是他原本就覺得這些號碼的主人大部分都不會真正成為他的朋友,因此也沒必要認真把他們輸進通訊錄中。但這樣的作法導致少校真的不太能辨別類似這樣的號碼字串到底誰是誰,哪些是他真的想再見的、哪些不是。不過少校知道——在白天,他所應該要做的就是忽略這些東西。他要跟這些東西切割,他要在辦公室裡樹立起規則、要緊繃嚴肅。對於那些達不到要求的,尤其是『不適任』的男人,更是要不留情面。

這天晚上,雙人房寢室內僅有著少校室友低低的鼾聲在房裡靜靜送著。「叮」,忽然一聲短促的手機簡訊聲響起。『發信者:+886935xxxxxx:我也想你。那就照剛剛線上說的那樣,到時見嘍。』少校看著眼前的簡訊,感到那種熟悉的困惑感又再度上湧,將安眠藥發散出的睡意迅速沖走,漸漸轉化為不安。這是誰?我跟他說了什麼?我說我想他嗎?到時見又是什麼時候?少校旋即起身扭開桌上檯燈,將電腦重新開機,並將鍵盤上的Stilnox鋁箔膠片推到桌面一旁,試圖想查找自己睡前究竟幹了什麼。但他不能確定所謂的「線上」是指哪個平台?是聊天室?還是MSN?甚至是Skype?Cam 4?少校點出了MSN歷史紀錄資料夾,找出最後修改日期是今晚的檔案,然而結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少校望著眼前開出的三個不同聯絡人的歷史對話記錄視窗,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今晚對了這三個人說過他現在看到的這些字串。有些句子的用字簡直是換做是在白天的少校看來會完全嗤之以鼻的所謂「軟弱言談」。不過重要的更在於,無論他怎麼試圖尋找任何有關「約定」的字眼,從各個視窗、檔案的結果看來是徒勞無功的。也因此,關於「這是誰?我跟他說了什麼?我說我想他嗎?到時見又是什麼時候?」的這些問題,少校一個也沒有解開,而這樣類似「失去掌控好一切事物」所造成的恐慌感逐漸像墨點一般暈開。「阿,一定是還沒完全入睡之前幹的事吧。如果藥效夠強,強到能夠馬上睡著,大概就不會有這樣的麻煩事」,少校心想,於是抓起桌上剩下的Stilnox與水杯,用手又擠出了兩顆藥錠。就在他仰頭將口中的一大口水隨藥吞下時,少校看到內務櫃內側更衣鏡中映照出的自己。「沒關係、沒關係,明天白天一醒來,我還是要做回原來的自己。我一定可以」,少校看著鏡中那個前額已有微薄一層汗珠的臉,這樣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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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春夏之際,此時已經升為一兵的恩佐也進入了所謂「破百」的役期倒數模式中。他偶爾還是會回去找諮商師,談談自己在入伍前「做自己」與入伍後的「展演自己」在心底感受到的不同況味,覺得在同志社群裡受到的「訓練」比真正的直男環境中還來得嚴謹,他只需要花以前面對『我輩』的其中幾成功力就足以應付直男環境的檢視。恩佐甚至難得的在諮商室內談笑著跟心諮師談起自己入伍後的軍人身份如何「拉抬」他在某些場域的身價,尤其是所謂的「歡場」,「原來活了這二十幾年來,我的人身價值就在於這二字或是這塊布料上」,恩佐這樣說著。這天,休假中的恩佐再次印證了他自認的「軍人」二字帶給他的好運——這個當下他正在跟一名線上使用者約定隔天初次碰面的細節。而那名他正在對談的對象正是少校。

隔日下午,少校準時出現在寢室所在地營區附近的北市捷運站出口。通常的狀況之下,他不太會把人約在這附近,尤其不會帶人進寢室營區,不過既然前天言談之間兩人都交換了自己的身份,少校心想「管他的呢,這傢伙反正也是個在等退伍的小兵,帶兵進去總比帶民人進去講得通多了」。恩佐從當時剛剛更名成文湖線不久的捷運車站手扶梯上緩緩走下,接著坐上少校的車。

「長官好」,恩佐看著營區門口哨亭的憲兵朝著身旁的少校敬禮,然後接著按照少校剛剛在車上向他交代的那樣,將自己的軍證也秀給了那名衛兵。「先回我房間放東西,泳池就是右手邊這裡面。對了,待會進泳池的時候,會有兵詢問你,你跟他說你是『江山里』的居民這樣就可以了」,走在前頭的少校這樣轉頭對恩佐說著,而恩佐卻一邊在好奇地四處張望這個完全不屬於自己隸屬單位、更不屬於自己階級能進來的所謂國防部軍官宿舍營區各個細節。

那時的恩佐心想,「這真是很好的一天」。營舍建體外觀幾乎都是五層左右的水泥建物,跟自己平時駐匝的東海岸海軍營區不太相同,反而更接近自己在文山區就讀大學時的宿舍印象,尤其是看到少校拉開雙人房寢室紗門時,雙手敏捷按著十碼數字鎖頭的畫面,只是每扇門上頭釘著的名牌皆是寫著某某某「上/中/少校」的不同字樣。十一個月的義務役生活裡,對於常常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的恩佐而言,進出長官寢室送批公文的機會自然不少,但這可是第一次他看到這麼大陣仗的「軍官私領域」一字排開就在他眼前。而且以往在單位裡入夜進長官寢室等批公文的他可能頂多只能跟剛出浴的長官交換筆跡的墨水液體,而今天恩佐敢打賭待會要在房裡交換的可不只是字跡這麼單純。

管理泳池的憲兵在門口小桌上一邊寫著莒光簿,恩佐在旁邊的進出管理本上寫下「江山里居民」的字樣,並且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年的夏天,他似乎總是在重複著學習如何換氣的鬼打牆游泳技能,毫無長進。當年在文山區某社區大樓附屬泳池內牽住恩佐的手,教導他怎麼換氣的人是「父親」,而這一次將雙手牽住望著泳池底的恩佐打水前進的人則是少校。淡藍色的水中,他能透過眼角餘光看見少校的鼠膝部就在他左側咫尺之處。恩佐心想,「岸上的那個傻兵八成不知道現在池子裡的一官一兵正在彼此打算著他的異男小腦袋裡面所想不到的肉慾刺槍術吧」。如果可以,恩佐真的會說這確實是很好的一天,直到當天稍晚,在寢室中方才繳械完畢的少校,赤身裸體躺在床上氣喘吁吁地對著恩佐說「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還是有用處的嘛,只要記得把燈關掉就好,哈哈」。

隔天獨自醒來的少校,模模糊糊印象中記得自己好像說了那句不得體的話,但正像是先前每晚的混沌經驗一樣,他其實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對誰說了什麼話。而恩佐的號碼也如同那些不會被儲存進手機通訊錄的其他號碼一樣,即使少校有意親自求證,卻總也怕撥錯電話表錯情。於是日復一日,少校努力維持住白天與晚上的分際、嚴肅偽裝與體溫發散的分際,也認真以為再多吃幾顆、加重劑量,總有一天他可以擺脫失眠之苦、有一天可以不再猛吞Stilnox,自然也可以跟這樣日落之後便控制不住自己行為、理不清生活裡許多遺失的片段記憶說再見。少校記得自己最恐慌的一次是發生在與另一名陌生男子見面之後,雖然是在北市鬧區做著最為友誼性質的觀影活動,時間也在日落西山之前,但在幾個小時的相處之後,少校才從言談之中慢慢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是第一次與其碰面,但不是因為對方換了電話或是帳號之類的其他原因,而是少校竟然完全遺失了先前跟此人見面的任何記憶。以致於自己今天認真地以為是來「認識新朋友」的。

「那麼,我究竟還做過哪些事是我不記得的?」,這樣的想法像是軍便服胸前的徽章固定針腳一樣釘住少校的思緒,直到一天他收到那張主旨為命令其留職並轉送818院區的人事命令白紙黑字地攤在他的面前,將這幾年越來越混沌的生活與記憶正式拉到更混濁的另一個層次——像是黑白照片從較淺的灰階調成了顏色更深的灰階,將一切陽光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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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未嘗不是《沒有過去的男人》(Aki Kaurismäki,2002)。
晚近目標——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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