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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3:查理

作者:Ch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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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麼時候,「E」這個字眼對自己開始有了不同的意義?人在查理飯店房中的恩佐想起大學時期那個2003年的晚上,坐在當時稱之為木柵線的捷運車廂中的自己。夜間時段從動物園方向發車前往市中心區的乘客一向不多人,恩佐所在的這節車廂中除了恩佐、還有另外幾個年紀相仿的同校友人。時值美國DJ Victor Calderone因為替數位西洋樂壇樂手如Madonna、Sting、Destiny’s Child、Beyoncé等人做嫁混音而屢屢名列當時全球百大DJ榜上一時之選的年代,當時座落於台北市南京東路三段的club「TeXound」便趁著Calderone進行新專輯的巡演時機之際,邀請他首度來台打碟。當時正在校園電台中開設西洋流行/電子舞曲節目的恩佐,便抱持著朝聖的心情坐上了這班通往南京東路站的末班捷運,開始了他的「Evolve Trip」(註一)。

不過「E」或甚至說是TeXound這個地方,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恩佐的生命中。他還記得大約是2001年中某一節傳播學院的課堂或者是沙龍講座上,在擔任客座講者的本地導演談完該次主題之後,台上另一邊的廣告系老師接過麥克風說道,「距離下課還有一些時間,我和Mickey想要來跟大家一起談談有關 social drug/recreational drug這件事」。也許是因為一心想下課的干擾因素,當時的恩佐對於這個會後的主題並不是記得很明白,只大略知道老師似乎從某些斷面得知了院中可能有一些同屆或不同屆的學生們也許與這些藥物有所接觸。為了不想用高壓式的政令宣導收得反效果,於是老師與該週講者決定讓台下的學生們知道「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以及「該如何做到保護自己的底限」。而也是同一年,導演侯孝賢推出他所謂「記錄當下台北我城」的電影——《千禧曼波》,裡頭便以TeXound作為場景之一,編劇朱天文筆下的「E丸」以及其他迷幻藥物更是貫穿了電影的泰半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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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恩佐已經坐在當時的中國企業大樓B1的TeXound舞廳中,除了置物區與洗手間之外,TeXound被簡單區隔成兩大空間,分別是有著兩面DJ台以及許多巨大音箱的「主場」、以及位於主場外頭,設有長形吧台與許多靠牆沙發的「Chill-out Zone」。與恩佐同行的友人中,有幾個已經在主場中開始手舞足蹈,或者彼此調情也或者向外發展,在幽暗的空間中狩獵。

老實說,恩佐並不十分習慣這樣的環境,他討厭那種太多「我輩」聚集的場景、他討厭那種「被打量評價」的眼神,因為恩佐總認為無論是頸部以上或頸部以下,自己都沒有太大的贏面。於是他推開隔間門離開了主場,走到Chill-out區中點了杯酒,逕自在一角的沙發上坐下。Chill-out區中仍能清楚地聽見主場中Victor Calderone所操盤混出的重低4/4拍音符,恩佐閉起眼將身體向後靠躺在椅背上,想著同行友人之間哪個人打從上了捷運就開始對另個人頻獻殷勤、想著該記下今天Victor表演的幾首曲目好在下週自己的廣播節目中播放,最後,他想到前幾晚在宿舍床上恩佐男友用著雙手遮掩住恩佐下半張臉的景況,想到這裡,恩佐不由得眉頭一皺,並且感覺到酒精在喉頭餘留的灼熱。

「怎麼一個人在這?」,恩佐認出是同行友人鮑伯的聲音便張開眼來,「就想一些事情」。「小黃他們還在裡面嗎?」「小黃跟煥志還在,阿聰我就不確定了,大概在某個角落釣人吧。呵呵。」「好符合常理。」,鮑伯與恩佐兩人失聲笑著,各自喝了一口酒。「怎麼沒跟你男友一起來?」,聽到這句話時,恩佐的笑容凝結,他想找些話來回答卻怎麼也理不出該怎麼說,腦子裡再度浮現那幕自己的臉被男友手掌摀住的畫面。鮑伯像是感受到恩佐的情緒反應,卻也不想太過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於是開始在一旁靜靜地吸著菸。許久之後,鮑伯轉過頭來問恩佐,「那你要丟一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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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晚出發之前並沒有預計到會有額外的花費,因此恩佐出了TeXound,來到該大樓一樓的中國國際商銀ATM前準備提款。深夜時段的台北市,道路上的行車雖然稀少,但路燈依舊通明。而專屬於台灣獨特建築景象的騎樓,將恩佐眼前的世界分割成兩大區塊,騎樓之外仍舊沐浴在昏黃路燈的照耀之下,而騎樓之內的區域則僅有從商業大樓出入口中透出的微薄餘光,幾乎可說是一片漆黑。然而身處在這樣的騎樓之中、站在ATM的前方,恩佐的雙腳卻能感覺到地面傳導上來的震動,以及微弱的Bass音波。

很快地,恩佐與鮑伯回到地面下,將藍蝴蝶一半的身軀隨著可樂送入胃中後回到主場內。慢慢地,恩佐感到身體漸漸升溫了起來,他不再在乎身旁是否有陌生人打量著他、不再在乎自己是否在其他舞客眼中顯得肢體笨拙、不再在乎露出與空間中的其他人相較之下稍嫌瘦弱的胴體。「I’ll take you back to the deep dark jungle. I’ll take you back to the deep dark jungle.」,黑暗中,恩佐聽到音箱傳出的女伶聲音唱著這樣的字句。

幾支菸的時間過後,恩佐才對著鮑伯道出前幾晚的宿舍房中,男友是如何用著雙手遮住恩佐的下半張臉,說「這樣好看多了」,拿開手時則說「唉呀,嚇人吶」那樣的話。「我是不是真的…很醜?」,雖然知道藍蝴蝶已然在自己的血液中恣意飛舞,但是恩佐在唸出句子的最後兩字還是明顯把聲音壓低許多。「傻瓜,我們沒有人是醜惡的,知道嗎?你看,你美得發亮呢」,鮑伯這樣對恩佐說。恩佐低下了頭看看自己,身上所有以白色為基底的衣物都隨著紫光燈而閃著螢光,正像是侯導當年的電影畫面一樣。那晚,恩佐舞著、舞著,而男友的手掌則似乎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I’ll take you back to the dee-deep, dar-dark, dee-deep, dar-dark, dee-dee-dee-dee-dee………….」,一陣低音bass聲線配合上重複斷裂的字彙之後,體內的那隻蝶或是什麼的便開始於此一深黯叢林中衝撞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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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兩年,除了同那位「隻手遮臉」的男友分了手之外,恩佐也偶爾出入一些朋友間私下邀請的聚會,也就是所謂的「私趴/轟趴」。不是每個私趴都擁有著同樣的肉色場景與潤滑劑氣味,正如朱天文說的那樣,當「綠兔」、「藍蝶」、或是「藍天使」等不同角色在體內流竄時,當真時常會讓人卸下平時在城市裡各個角落壓抑累積的話語,人人扯直了喉嚨講話講不停。恩佐還記得有幾次的聚會到最後演變成了大家在談論各種社經理論(並無雙關)、後現代主義、符號學、甚至是「擬像」等名詞定義,簡直成了一場夜間的小型研討會。當然,稱之為研討會或許也不為過,畢竟「與會」者從名校學生、公職人員、甚至到政商相關人士都有。有時大家在白天其他場合見了面,便也禮貌性地點點頭,而身旁的其他人是完全無從察覺任何異狀的,這也許就是我城我輩的某些奇妙之處吧。

而也正是在這幾年,無論參加哪種聚會、使用哪個介面、在哪個網址,無論清醒或者混沌,恩佐發現就像是自己是披著魔法學院隱形斗蓬的人一般,體會到自己對同志社群是個『沒有吸引力』的個體。在學院中、社團裡、班級上總是樂於一肩背起同志身份,試圖找出任何可以向主流傳統意識衝撞的恩佐,轉過身當穿梭於自己認為的『我輩』社群中,卻常感受到一種斷裂、一種『我以身為我輩而驕傲,但我輩是否也有此感』的不安疑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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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轉身從背包中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交給恩佐,上頭印著澳洲威靈頓某間大學的精美校徽。出乎恩佐的意料,原來查理與台灣的淵源並不淺。由於紐澳的地屬位置,專攻商學行銷的他自從碩士階段開始便以東南亞經濟市場為研究領域,也曾經為了研究在台灣居住過一些時日。此次來台北除了是受公館大學某位教授邀請過來擔任幾堂客座的資格,也趁此機會前來赴幾個事先排定好的商學院教職面試,其中也包括恩佐的大學母校。

怎麼會想要到離紐澳更遠的東南亞國家任教呢?恩佐這樣問著,言談之間才發現一來原來查理也是那個覺得自己披著隱形斗蓬的我輩。他友善、多聞,但卻總是不受到其他男人的青睞。一路以來的研究主題使他在年與年之間得不斷在泰國、台灣、緬甸、香港等國家之間停駐,隨著航行里程的拉遠,查理與自己國度的男同志們似乎也都只能拉出一道友善但不帶感情的距離。也曾經試圖與幾個男人認真交往過,但最後都以失敗告終,而他終究只能戴起眼鏡、重新走進課堂。現在即使查理站在澳洲威靈頓小港區附近的大樓裡授著課,他的心卻時常想起曼谷、台北、東京等不同地方的同志場域,在那些地方、迷幻或清醒,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可以放鬆笑出一排燐齒。「And yes, I find Asian guy more and more sexy to me.」「Come on, you said that to every guy you met, right?」「Not every guy, just those who is in my bed.」,恩佐聽完查理講的話之後開始大笑,說道「But I’m stuck」。

「Stuck, why?」,查理表示不甚理解。恩佐便開始簡單講述先前自己所說發生在自己與另一半之間的問題,「Does it get easier? I mean relationships.」恩佐最後問道。「No…. Okay, yes. It gets easier.」「Yeah? Look at you.」,查理回給恩佐一個莫可奈何的表情,說道「Thanks. The more you know who you are and what you want, the less you let things upset you.」。突然間,恩佐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湊近查理身邊,接著說道「You do realize the situation and the things we’re talking about now is a lot like the movie Lost in Translation, don’t you?」「Oh, really?」,查理伸出一臂抱住恩佐,兩人不約而同地轉為靜默並閉起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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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Evolve Trip」一指Victor Calderone於當年(2003年)所發行的新專輯名稱《Evolve》,同時「Trip」一字在英語文化中也帶有「用藥後的迷幻經驗」一意。
註二:羅毓嘉〈秘密集會IV:單身者言〉,刊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版三少四壯集(2010.10.21)。

延伸閱讀:
王盛弘〈Nature High〉。收錄於《關鍵字:台北》(2008)台北:馬可孛羅。
羅毓嘉〈秘密集會IV:單身者言〉。收錄於《樂園輿圖》(2011) 台北:寶瓶文化。
Mathhew Collin & John Godfrey著;羅悅全譯《迷幻異域》(2002)台北:商周。
大D、小D《搖頭花》(2005)台北:商周。
Irvine Welsh著;但唐謨譯《猜火車》(2008)台北:商周。
延伸聆聽:
Victor Calderone〈Deep Dark Jungle〉《Resonate》(2003)
林強〈A Pure Person〉《千禧曼波電影原聲帶》(2001)

延伸觀影:
侯孝賢《千禧曼波》(2001)。

Sofia Coppola《Lost in Translation》(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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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未嘗不是《沒有過去的男人》(Aki Kaurismäki,2002)。
晚近目標——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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