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

從舊世界與新世界看到性的可能

小學六年級,我第一次有了想要離家的念頭。不是出走,而是找尋。

我想同性戀者都難免有種「天涯淪落人」的慨嘆,「為何我和別人不同」的問題問久了就覺得自己和所處的環境水土不服。接着是主動或被動地、無止盡地尋找,尋找一個可以自在的位置;這種自在應該是比被一個小圈子接受與認同更為深切的接觸。想像你被一圈尚未結識的摯友團團包圍,他們無條件的接受你的一切,不在意你所有的缺陷,包容你的過去和現在,更期待你未體現的潛力,然後把這群人的形象模糊後再投射到一整座城市,甚至一整個社會體系。這是蒙特婁于我的觀感。

在台灣不間斷地生活過廿七年,我總覺得自己並不真正地歸屬於這土地。當然,我對它在我生命裡所賦予的一切都心存感激:我的家人、朋友、感化過我的師長和前輩,但這個社會所反映的價值觀於我個人幾乎是背道而馳。在資本主義的侵蝕下,台灣人苦幹實幹的本質被轉化為追求最大利益的機器,並深入到社會結構:作律師、醫生、經商就是好,念哲學、心理、藝術就沒飯吃。從小用功唸書為了考上好大學為了進入好公司的一份好薪水,然後安穩待著一輩子。漫天的政治口水和藝人八卦充斥大眾媒體讓人耳不聰目不明,再加上隱惡揚善的溫情主義,批判性思考未受培育的心靈只好再以消費作為娛樂。華而不實的社會價值沒有文化本質作基礎,再怎麼絢爛都只是曇花,日子再怎麼好過都只是跟著群羊擺頭。

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批判,只是在台灣的日子養成我充耳不聞的被動習慣,和我血液裡與眾不同的藝術性格實在違和。在大學我終於首度搬出家門,象徵性的突破了生活框架;廣電系上的訓練,尤以郭師力昕的批判思維最令我折服。「原來這世界真的不只是這樣而已」,我的找尋終於有了初步的具體答案。高中歷史念到的「我思故我在」也終於有了實體意義。

我的叛逆基因有了學理根基,也就不避諱的鄙睨他人。我的擇友條件越顯苛刻,而我也甘之如飴,寧願知我者兩三也不願泛泛之交滿天下。

當兵時趁著放假看了「時時刻刻」(The Hours),整整鬱悶了兩週。三個女人在各自被錯置的人生中喘息掙扎,不論想望的另一段新生帶來的是地獄還是天堂,她們都勇敢地衝破了框架。藝術家最害怕的就是自我空間被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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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戰兢兢地和前男友在二零零七仲夏抵達蒙特婁,晚間八點的機場大廳竟然播放着爵士樂,「應該來對了」。後來才知道蒙特婁的夏季就是接踵不盡的藝術節慶,從聞名全球的電音祭(MUTEK)、爵士音樂節、法語音樂節(Francofolies)、越做越有規模的Osheaga、獨立音樂祭(Pop Montreal)、國際煙火季、即興喜劇節(Just For Laugh)、新電影影展(Festival du Nouveau Cinema)、世界影展、國際藝術季⋯光是數起來都費神。

然而,任何事都有不只一個面向,多元文化和不着邊際充斥滿城的後果就是絕大部分的人都只在乎猶如沒有明天般地享樂,不問未來,不作設想;可以想見這個行為標準在男同性戀圈裡只有加倍奉行的可能。

蒙特婁的同志區是有名的觀光景點,到了夏天,市政府和同志區管理委員會合作把整段路封起來三個月,不給車通行,只讓所有店家開放陳設露天座位,容納夏季暴漲的客群。

走進同志區,除了一般的店面和定價過高裝潢亮麗的餐廳,就是一間間情慾相關的消費場所。從情色用品包含影視產品以及性虐待(S&M)專賣,到特別歸類的酒吧:熊族有自己的吧、皮革和性瘧有自己的吧、體格有練的(stud)有自己的吧、當然也有全城氣氛最好、消費者票選第一的女同吧(我想是因為裡面的客群全都“不分”!),就連脫衣舞吧都有粗分肌肉賁張型和年輕瘦美型(twink)。

當然,少不了三溫暖。

剛來的時候,既沒有男友牽絆,更沒有忌憚,玩得瘋狂。有時候在網路上約了要上床但雙方住所都不便,就去三溫暖,付個八塊(台幣240)就可以有個小房間待一整晚。有時侯則是直接去三溫暖打獵,黑白黃褐人種不拘,老中青三代也一起同堂,公共區總有大螢幕播映着情色電影,在水療池或是蒸氣室裡滿是你看我我看你。有時光是站在淋浴區沖澡,別人的手就開始在自己身上游移了,要是不推開,它就隨處跟著你,接着不管你坐在水池還是浴室,交換的就不只是眼神,手嘴共用的也有,在旁觀看自己動手的也有,按耐不住順勢加入的也有,直接公開捉對上到三壘的也有。

我曾在蒸氣室裡參與過一次半套的六人雜交,某個坐在對面的人緩緩移動到我左側,剛進來的毫不遲疑就把嘴湊到他的下體,坐我右側的也開始對我上下其手,嘴也用上之後,左側的開始親我,接著又一個進來完全不浪費時間,就幹起了在替我左側口交的那位,再進來一個便開始和那位下體劇烈擺動的舌吻。It was steamy hot, literally.

有些人會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把門開著,像是設下捕獸器,路過的探頭進去,彼此看對眼就把房門關上。有些享受匿名口交的則是到glory hole區等待,盲目的感官刺激,當然進行到一半也有可能上演全武行。有些欲求不滿的真的可以待上一整天,大戰好幾回合,一個換一個,反正裡面有販賣部,零食飲料都不缺。

在三溫暖裡,流動的是最純的荷爾蒙,交換的是彼此的體液與快感。在那樣的共識環境裡,任何人都是獸,任何人都是獵人。湊過來的不是你的菜,禮貌地說聲不,對方也不會強求;偶爾,遇到真正相互吸引的對象,雲雨過後還可以互留聯絡繼續交往。作為人,我很慶幸我體驗過那股純的腥羶的慾,沒有參雜其他。

台灣人對於性與情慾的態度或許已不如洪水猛獸般畏懼,但仍受無謂的禮教限制不敢開門見山地暢談,就連毫不避諱如我偶爾和友人談起性事,總覺得用中文指稱描述有些彆扭,不如英文來得直爽。只要安全,性應該是世間一大美事。

最後獻上一曲Everybody Knows,由蒙特婁同性戀創作歌手Rufus Wainwright率領老爸Loudon Wainwright III及妹妹Martha Wainwright一同翻唱蒙特婁精神領袖Leonard Co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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