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你/妳今天出櫃了嗎?

我曾經是個極度恐同的孩子。

高中時,我與同學在學校偏遠角落的廁所裡偷歡,我們被初戀的狂喜與欲望所驅使,偏偏每一個吻都帶著恐懼。我日日流淚,安慰自己不是同性戀,只是剛好喜歡上眼前這女孩,自以為我們要好得神不知鬼不覺,安靜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殊不知兩人曖昧的眼神早已昭告全班全校。

進入大學,加入球隊,第一次聽聞隊上學姐們在一起,看著她們手牽手走在球場旁,我深感衝擊,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女同性戀在我面前。我以為兩個女生在一起是不能說的秘密,縱有甜蜜悲傷,也註定見不得光,誰想得到竟能被公開談論,兩人同進同退,大家也視為理所當然。也還好有這樣一個健康的環境,我終於知道女生喜歡女生也沒什麼了不起,當然我還是小心翼翼,但我竟也有勇氣牽著當時女友的手,害羞地跟我的一整群好友出櫃:「這是我女朋友。」

印象最深刻的是與媽媽出櫃的那一次。我們家只要將行蹤交待清楚,父母通常不會管束小孩太多。在我跟媽媽報備了太多次的「我等下跟朋友去看電影」、「我晚上去朋友家過夜」、「我去朋友家唸書」之後,我實在很想告訴我媽:「媽,其實這些『朋友』都是同一個人。」

大三時的某個晚上,我坐在媽媽的床沿,躊躇再三,臉頰發燙,終於鼓起勇氣:「媽,我有話要告訴妳。」媽媽笑得慈祥,捧著我的臉說:「看妳長這麼可愛,媽媽先親一個!」我的臉頰被媽媽用力地啄了一下,心卻因為緊張而不停地下沉,媽媽看著我:「來,要跟媽媽說什麼?」停了半秒,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臉:「啊,是不是交男朋友了!?」那一秒,我的心沉到海底最深處,變得畏縮:「不…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這樣…是不是不好?」媽媽那一刻的表情我將永遠記得,她一丁點也沒有生氣,但那是我看過她最失望的表情,我覺得好難過,我竟然讓媽媽這麼難過。

誰知道三、四年的時間過去,媽媽的難過竟也悄悄地過去了,新女友甚至住進我家,與我同居。每次我媽約我吃飯時,總是順便問上一聲,女友要不要一起來?三個人一起出去逛街時,媽媽總跟店員分別介紹:「這位是我女兒,這位是我乾女兒。」她驕傲的笑容像太陽一樣燦爛,我握著她們的手,心頭暖到說不出話。在這一段同居戀愛關係裡,我所要面對的出櫃抉擇,不再是朋友或家人,大抵是工作上的同事或夥伴。對於那些信得過的同仁,我私底下出櫃;但大部分情況,我都是編了一個「假的男朋友」行遍天下,一方便避免偶有異性追求的困擾,一方面避免顯得我行蹤過於神秘跟同仁們太有距離感。

一晃又過了兩、三年,我隻身一人前往美國加州唸書。加州是出了名的同志友善,但其開放程度還是遠遠超乎我的想像。記得某次中午同學們聚在交誼廳閒聊,我偷聽到旁邊有位白人女同學E說:「My girlfriend and I cooked together last night.(昨晚我和我女友一起下廚。)」當時那一個「My girlfriend」讓我耳朵豎個老長,恨不得直接坐到她旁邊:「You have a girlfriend? I have one too!(妳有女朋友?我也有一個!)」也就是這位E同學,讓我開始了一個「出櫃新實驗」。我當時剛到一個新環境,經常認識新朋友。我在與新朋友閒聊時,仔細觀察,如果覺得這人還算可以信任,我便自然不過地在談話中插入一句:「喔我和我女朋友也養了兩隻貓」或「我女朋友在台北怎樣怎樣」。說是自然,其實每一次出櫃前我都還是緊張,心跳不自覺加快,說出口之後緊盯著對方的表情,看看有無變化。實驗證明,通常對方第一時間總是若無其事到我懷疑他剛竟沒有聽到我的「女友宣言」。我後來有機會追問一些台灣朋友,她們都坦承,聽到的那秒其實很震驚,只是表面強裝鎮定而已,哈哈。

這個實驗的念頭起因於,像E那樣,把女友長女友短的掛在嘴邊,好似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若聽眾有過於不自然的反應,則不正常的,不再是出櫃者,而是聽眾。或許聽眾心裡震驚,甚至將震驚表現出來,但一旦我大方出櫃,表明我的同志身份,便顯得我無愧於心,同時,也提供了友善的異性戀們一個機會,得以當面問我一些困擾他們已久的問題。譬如我總發現他們對於同性戀的知識少得可憐:「所以你是…偏男生還女生的那個?」於是我只好耐心解釋沒有所謂「偏男偏女」這種名詞。或者,朋友自以為是我媽替我擔心:「你還是不要這樣直接講出來,被別人八卦不好吧。」當然抱持過於樂觀或單純想法的朋友也是有的:「同性戀根本沒什麼啊,你這樣直接出櫃,大家一定都會接受的吧,未來找工作或結婚生子相信也沒問題的,法律不准結婚又如何呢。」總之呢,我的「無預警出櫃」,到最後竟演變成了教育異性戀的私人講座(多半是針對亞洲來的國際學生,他們對於同性戀少見多怪),實在是始料未及。有時我想,我讓異性戀們看到一個活生生的同性戀在他們面前行走、吃飯,或許就是功德一件。

不好意思,我文章越寫越長,謝謝看到這裡的人,讓我趕快來收個尾。之前參加學校辦的”Out at Work” Panel(職場出櫃座談會),請來了四個圈內人,其中一男一女各自已婚,那位gay還有個可愛的兒子。聽到這兩位前輩說,就算他們已屆齡四、五十,每次出櫃前還是會緊張一下,畢竟就算在陽光加州,也還是有可能遇到恐同者。相反地,就算在猶他州這種相對保守的地方,也有可能大家非常接納你。他們也說,有伴侶會比較容易出櫃,對話裡很容易帶入:「My partner is…」另外,那位已婚的女同性戀提到,有時出櫃會造成無形的壓力,異性戀會以你為一個樣本來窺視整個族群,好像自己代表了整個lesbian community(女同性戀社群),便不自覺有「讓我來表現出女同性戀都是很優秀」的這種使命感上身,舉手投足間遂多了一番壓力。男同志爸爸則說,自從有了小孩,他與伴侶更是不停、不停地出櫃,前一年兒子參加棒球活動,他們便跟整個棒球隊的家長們出櫃。今年兒子換踢足球,他們繼續跟整個足球隊的家長們出櫃。這其中,他們或許有些不為人知的酸甜苦辣,但是我想到兩位帥爸爸帶著兒子去打棒球和踢足球的畫面,倒是覺得十分可愛。

出櫃是一輩子的旅程。我個人的出櫃經驗一路從朋友、家人、工作夥伴,轉變到新環境新朋友的「無預警出櫃」,出櫃次數早已不可數,但每一次出櫃前我總還是小心判斷,總還是緊張出汗。座談會上聽到年紀比我大上二、三十歲的與談者再次肯定「出櫃是一輩子的旅程」、「每一次的出櫃都無法預期(unpredictable)」,我更堅定地接受這個事實。目前,我還沒有小孩,如果有一天我打算擁有孩子,我想屆時我對出櫃又將會有另一層的體認吧。

現在,我已不是當年無法接受自己的恐同小孩。出櫃對於我來說,已是生活的一部分。當然,我生活在陽光加州非常幸運,台灣或其他亞洲國家的環境畢竟無法這麼友善開放。無預警出櫃,理直氣壯的恐怕不是自己,而是那些露出嫌惡表情的異性戀聽眾。於是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在陽光加州一天,我就要繼續做個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同性戀。

你/妳呢?你/妳今天出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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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海龜
熱帶島嶼人,生性認真,喜下廚。30歲,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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