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

不算期許 ── 給十年後的自己

因為過去從未真正過去,所以我決定背負所有自我幽靈的總和,向妳提問。

嗨。妳在哪裡?在做什麼?
……然後,我得好好想想,還有什麼話要對妳說。

說實話,我對妳並無太大期望。走到四十歲的妳,回頭看我,想必也很難帶有多大的同理或憐惜,頂多說聲「喔,原來是妳」。這就是我\們。

我剛過三十一,人生還是充滿對自己和他人的違和感。十年前我以為這種感覺只是尚未社會化的結果,那股難以形容的悖離終將慢慢消弭,十年後我知道了它還在,一直都在,也許終其一生不會消除。後來我決定要跟它平靜相處,並發現其實還不錯,忍不住也想知道,十年後的妳會是個怎樣的說法。

因為我的所有決定將造就日後的妳,而妳終究無力干涉。

等等。或許,妳並沒有那麼坐以待斃;或許,妳也有決定權;或許是想像中的妳在推著我往哪裡去,妳參與著我的現在,也因此沒有誰是有罪或無辜,我們其實是一起活在不同的維度。

十年後的那個妳,是否還是與我一樣無甚性慾,生之慾也星星火火,除了寫詩,再無其它可讓妳熱烈情願地放手,投身進去?如果是,請容我不向妳致歉。請容許我忍不住的微笑。

如果寫詩依然是妳人生中最有趣的功課,那麼,妳寫了多少?容許我問這個現實的問題。還是半小時一個字的寫?或是稍有進步,固定一個星期產出兩首的那樣寫?我希望妳的速度足夠妳表達完所有想表達的東西。對了,再容我提醒妳一件事,如果寫得真沒那麼好,就別出版了,反正網路上也是可以發表,反正妳知道大部分的詩集最後都是經年累月地堆放在倉庫然後燒掉。

十年後的妳,回頭看眼下的我,是否還會對我那拙於經營兩人關係的性格,大搖其頭?妳是否認為我只是放棄了人生中最值得追求的東西,轉身向其他的小石子走去?如果是,妳改變了沒有?十年後的妳,若仍舊孤家寡人,還有沒有力氣戀愛?當戀愛的保鮮期限一次次縮短,妳認分了嗎?願意讓心裡的騷動平息了嗎?甘心化成植物,另外過一種只行光合作用的生活了嗎?(是的我說了,徒然顯示我貧乏的想像力和對某種生活的恐懼,但我依然要說。)還是,妳仍舊自以為會飛?仍舊寧願往前張開雙臂,然後,重重落地?

會不會更有可能的是,妳將嘲笑我現下的無知和自以為是,像我嘲笑我過去的幽靈?畢竟,我們都不是很厚道,又愛夸夸其談,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厚道需要一再的磕絆、創痛、一再以自我的磨損去練習。

十年後的妳,臉上最常帶著的是什麼表情?都說到了四十歲,人要為自己的一生負全責,再無其他藉口;無論妳是什麼,到了四十歲,皆會毫無掩飾地顯現在臉上,在眼角眉梢。若真是那樣,我只希望妳嘴角時時上揚,眼神無畏,不管直視前方或後方。

十年後的妳,跟父母關係應該變得更好些了吧?有沒有可能,妳已經跟爸媽說了實話,告訴他們,妳是個同性戀?其實,上個月,我這邊才算是邁開了一小步,帶著所謂的「朋友」回了家,還跟爸媽相偕出遊。爸媽臉上大大的笑容讓我知道了原來愛就是這麼回事,燃燒成灰之後,餘溫仍足夠讓人待在旁邊,烤很久很久的火。只是以前那麼年輕、那麼痛苦,那麼絕對,所有的代價不是只有我一人在付,覺得可惜的那些,也就算了吧。

……有沒有什麼事,是我漏掉了而妳迫不及待要告訴我的?想必一定是多不勝數,我是這麼固執,有時又看不清方向就自顧自地前行。十年後的妳,會不會告訴我,今日我所以為的皆為謬誤?會不會我需要的仍舊是愛,且只有愛,而非其他的什麼?雖然此刻的我只有嗤之以鼻,但如果可以,請託夢給我;請在我未來即將翻開的書頁、會看的電影裡告訴我;請給我打擊,並在生活的刺痛與甜美中告訴我;如果可以,請派人來告訴我,給她們一張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那麼也許,也許,我就會願意試著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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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自己」徵稿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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