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寫給這一天的你

親愛的你,

這是一封無法註明時間的信,因為此時此刻的我並不知道,我將在未來哪個時間點迎接你的來臨,我甚至無法確定,我的未來究竟會不會有你? 儘管如此,我依然想要和你說說話,因為若真有這麼一天,我成為你,我們勢必將如此相同,卻又如此不同,但就算你可能已經對生活有了一套全新的想法,我此刻的心情,仍然希望你能明白。

這一天的你,成為了一個母親。我必須老實告訴你,當我此刻試圖想像你的存在,緊張與懷疑的情緒還是遠遠蓋過了渴望和期盼,甚至連在腦海裡勾勒你可能的表情與模樣都有困難。如果你還記得,你和我年輕一點的時候鮮少憧憬過母親的身分,小時候不曾抱著洋娃娃假裝那是自己的嬰孩,長大後也很少對著別人的寶寶發出「好可愛喔」的讚嘆或是說出「我以後小孩一定要…」之類的句子。相反的,我常常直接了當的告訴別人,我不認為自己是個當母親的料。與工作、財力甚至是人生計劃都無關,我單純的認為我太任性又憂鬱,哪個小孩要是不幸跟到我,恐怕得吃很多苦頭。

一直不乏有人告訴你我,人都是會改變的;等我長大一點也許就能明白,成為母親是一種怎樣的渴望。而如今結婚邁入第三年、快要逼近三十歲的我,不知道究竟是生理時鐘在作祟,或是我真的長大了,竟在人生裡第一次開始思考成為「母親」的可能性(也因此有了這封信)。如我所言,對於成為你,我心中還是疑慮多於渴盼,躊躇多於憧憬,因為我還沒有長成那個我喜歡的大人,於是無法想像自己怎麼能夠為另一個人負責任;因為我偶爾還是感到自己的人生如此失控,怎麼捨得帶著另一個人一起翻轉? 因為我還是時常在愛情與親密關係裡掙扎,於是多怕自己有一天面對一個他們說我將如此深愛的嬰孩時,卻發現自己失去愛的能力。

你為甚麼決定成為母親呢? 或者我應該問,是甚麼原因與契機,讓我變成你? 是個意外,是我們終究決定向生理時鐘和週遭探問妥協,或是–如果我們真能如此幸運–你和我終於累積了足夠的勇氣能夠相信自己和別人,終於在自己的外在和內在都找到安定的力量, 於是學會了坦率的面對親情的牽絆,溫柔的陪伴一個人成長,也平和的處理每一道別人無心或有意留下的傷口?

而你現在的心情又是如何? 滿足、驕傲、還是依舊免不了恐懼? 遲疑如我,卻多希望你不要害怕,畢竟眼前這場旅程就要展開,而你將緩緩的踏步前行。我沒有辦法告訴你,你一定會成為一個最優秀的母親,但我願你能夠在這一路上參考、傾聽著許多其他的母親(包括你自己的),好慢慢走出自己的樣子,在這一條路上,我想像你應該記得幾件事情。

父母與兒女之間的關係常常圍繞在幾個錯誤的假設之間,而糾葛與錯失便也因此而生。其中一個幾乎人人都曾經歷過的錯誤假設是: 我們是生來便互相理解的。沒有人是生來便能夠知曉彼此心意的,即便是骨血曾經相連的母子/女亦然;理解的條件是溝通,而不是血緣或是相處的時間長短。所以請你永遠要有傾聽的耐心,尤其是在你的兒女面前,給他們專注的聆聽和寬容的心胸,讓他/她向你訴說他/她的煩惱與歡快、期盼與憂愁。如果他/她有秘密渴望隱藏,也請你不要刺探,畢竟秘密是成長的一部分,我們不都曾這樣經驗過?

不要假設你懂你的孩子,你所能扮演的唯一角色是當他們願意分享,你就願意懂。也不要假設你總是能為他們做出最適合的決定,這是第二個錯誤。父母們常說,他們知道這個世界運作的方式,因此可以避免孩子們繞遠路,他們否定孩子們的某些特別,為了他們「不要過得太辛苦」。你如今也是這樣相信的嗎? 想要保護你懷中的新生命,讓他/她可以走在平坦的路上,不需吃痛流淚。可是不要忘了啊! 我們也曾踉蹌莽撞,也曾摔得四腳朝天痛哭失聲,可是卻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為我們清楚是那些狼狽的時光成就了今日的我,和這一天的你。

所以你要記得,你要告訴你的兒女們你一路見過的風景,卻不能為他們決定那條路順遂美麗;如果這個世界依舊艱難不友善,那就張開你的懷抱讓他們累的時候可以躺進來,因為他們選的路要是越辛苦,就越需要你成為他們的避風港。你要記得,遠路的風景會成為他們一生不忘的記憶,你的支持會讓他們與這個世界的對抗更加心安理得,而這些辛苦會成為他們日後的優雅與力量。

你還要記得這第三個誤解: 凡是出自於愛,就不可能造成傷害。愛固然溫暖宜人,有時卻會一不小心便和佔有與控制模糊了界線,即使父母對待子女的愛如此純粹,也可能因為錯誤的表達或是期待的落差而讓愛的本身變得困惑難解。於是在愛的羽翼之下,反而生起了傷害的種子,拉出了長長的距離。親愛的你,當你全心的愛著你的兒女與家人,請維持著柔軟與謙遜,不讓愛成為威脅的武器、操縱的工具;在你的付出以外,請多一點問候與體貼,學著用他們渴望的方式表現愛,讓愛得以雙向的流動。不要以愛挾持,不要因愛誤解。如果真的不小心傷了彼此,就算是母子/女之間,也要好好的說聲抱歉。

這一切之外,親愛的你,我希望你明白,母親是一個身分,但不是你的定義。我盼望這個身分為你帶來新的意義與憧憬,而不是成為你的侷限。

最後,我還希望你教會你的孩子幾件事情。希望你教會他/她愛人的方式,如何堅定又溫柔的照拂著另一個人;希望他/她學習一個人獨處的能力與習慣,在寂寥之中安慰自己,在喧囂之中穩定自己;他/她也要學習面對挫折與痛苦的方式,不是跌倒的時候怎麼快速的站起來,而是懂得在沒有力氣的時候放自己休息;教導他/她敘事的美好,如何在文字裡認同自己、表達自己、聽見自己。還有其他的許多許多,那些我之所以成為我,而我又成為你的路途上我們學到的事,那些教科書裡沒有詳說卻分分秒秒影響著我們的事,那些曾經讓我們相信或懷疑的事,那些好的與壞的事。

親愛的你,信寫到這裡,我還是無法具體的想像你現在的樣子,但卻開始期待未來的你。很多人說,我們總是在成為父母以後才開始學習當父母的,如果是這樣,能不能請你寫一封信給十年後的你呢? 好讓她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夠靜靜回頭看看我們,與我們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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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自己」徵稿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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