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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5:名人(下集),或者,給15年前的自己

作者:Ch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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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的台灣與現在相比,雖然在許多方面失色得很,但卻充滿著一種生澀的衝撞力。1991年11月台灣的第一家同志酒吧Funky在台北市的杭州南路上開幕。隨著報禁解除,以往老三台的一言堂局勢被相繼成立的民營廣播、電視公司給取代。1996年初,那些從Funky跳完排舞、走出大門階梯迎接路面上魚肚白微光的舞客們一邊談論著台灣首次選出的同志十大夢中情人哪些不合自己的愛好、又有哪些是遺珠之憾;一邊也開始發現對街的醒吾大樓開始多了超視與台北之音這兩間民營傳媒的設立。

回到恩佐所說的「15年前」,這天是1997年尋常的六月某天深夜,正當Funky的地板正隨著音樂及腳步震動的同時,對街的醒吾大樓10樓B室當中的錄音室正亮著「on air」字樣的紅燈。在飛碟聯播網等其他電台開播之前,台北之音堪稱是當年民營化廣播公司潮裡面數一數二搶眼的那個,也率先帶起了一股名人DJ的風潮。而這時候正在播出的節目,正是由當時甫自美學成返國的蔡康永所主持的「台北黑眼圈」,在每週一至週五的凌晨時段播出。

在那個李敖尚未在電視節目中直接詢問蔡康永性傾向的1997年,「台北黑眼圈」以跳脫中文邏輯的「白癡造句法」成為該節目的常駐單元,甚至引起了商周出版集團的興趣。這一天,在節目收播之後,黑眼圈的執行製作離開副控室,往辦公區的方向走,一邊忖度著如何將節目精華集結成冊的相關事宜。

在當時那個解嚴剛過不久的年代中,台北之音作為90年代台灣民營化電台的其中一席,雖然仍不免偶爾考慮到於廣電基金、新聞局等單位的內容規範,但在諸多節目之中已經逐漸地讓性別議題傳播在台北天空上的電波頻率之中(像是黎明柔主持的「台北非常DJ」、蔡康永的「台北黑眼圈」與李文媛的「台北有點晚」等節目,其中李文媛甚至將該節目的每週四固定開闢為同志專題時段),男男、男女、女女的組合不再只是存在於對街Funky或是其他地面下空間的酒吧舞池或者是夜幕籠罩之後的新公園等隱性空間,而是一個可以登上大眾傳播媒介討論的顯性場域。

而從小因為與兄長年齡懸殊、又不愛與鄰人孩子們玩耍的恩佐,很自然地也就讓收音機成為陪伴他長大的朋友。從中廣羅小雲的「知音時間」一路聽到「台北非常DJ」,再繼續躲在漆黑的房間被窩裡聽著蔡康永的節目。不同於中廣的制式、中性話題,對於恩佐來說,只要將頻道旋紐切換到FM107.7,這個世界的視野似乎又寬了一些;在那個身體仍在發育期間的1997年,恩佐雖然對於某些詞彙似懂非懂,但卻隱約覺得世界上是有這麼一小群人的生活是與他一樣的,男與女之間的組合也不是這麼涇渭分明。

升上附中的這個暑假,某天聽完廣播沈沈睡去之後又醒來的夏日,恩佐接到黑眼圈執行製作的電話,說是因為節目中時常選用恩佐call-in 的白癡造句投稿,加上出版社的集結企劃,想邀恩佐到台內針對這次的出書案一起腦力激盪。

「白天的這個時段康永哥不會進台內,所以我們就在他辦公室裡談吧」,執行製作轉頭領著剛踏出10樓電梯的恩佐說著。那是生長在台北市以外的恩佐第一次隻身到市區中,第一次看到傳播媒體內部的工作實況。「瞧你一直盯著這東西看。這個阿,是北一女有一個叫『大便社』的地下社團送給他的紀念品——用檀香粉塑形捏成的大便。有趣吧。」,「難怪他某一陣子在節目裡一直圍繞著大便當主題阿」。

對於一個聽眾而言,那一天之內的經過著實有些超現實了,恩佐並記不得當時究竟有沒有給出一些實用的點子或建議,然而他卻一直記得當自己走出已經沐浴在夜色當中的醒吾大樓時,看見對街那個掛著六彩顏色布棚的地下室入口區塊,有著一對男子手牽著手走下階梯,隱沒在一樓地平線的視線中。

幾個月後,恩佐進入高中,成為每天進出北市的一份子。就在15年前的1997年秋天,他終於知道當初掛著六色彩紅布棚的地方就是Funky;也在同一個秋天,完成了自己的身份認同,知道了原來當年在廣播中聽到的內容、從杭州南路對街看到的那對牽著手的男子、以及自己,其實都是相同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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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恩佐自大學畢業。畢業前夕,一向待在學校實習廣播電台的他選擇拍了部短片作為傳播學院學士生涯的總結。那時他總愛和我與Scott等人互相傳閱用著當時美國電視台的同志影集《Queer As Folk》。

Scott專挑火辣場景看,我則是努力與沒有中文字幕的對話奮戰,而恩佐則總愛引用著當時該影集的總製片人Daniel Lipman受雜誌採訪時所說的那一番話——「I want people to see gay sex until they feel nothing of it. That’s the point of it all.」,並且嘟嚷著自己也能做點什麼。「傳院不就已經挺開放了嗎?」,我問恩佐。「問題是走出傳院,即使在學風如此開放的這個校園裡,還是有許許多多把我們視為珍奇異獸的眼光,或者是壓根鴕鳥心態認為我們並不存在於現實生活的說法。如果有機會,我希望做點什麼,就像《QAF》在全美的電視機上放映一樣,讓這個系所以外、甚至這個學校以外的人『看到』我們就在身邊」。

恩佐確實做到了,在04年的那個初夏,校慶運動會的中場休息時間時,轉播螢幕上投映出恩佐作品的預告片,男男親熱的畫面差點沒讓轉播人員剛喝下喉嚨的珍珠奶茶一噴而出。有人覺得大膽、有人覺得養眼、也有人皺眉,但隨著片子在畢業展當中的正式公播,那確確實實是一種「校園現身」的另類嘗試之一,一個書寫台灣年輕一輩男女的性傾向課題的故事。

「我還真沒想到」,恩佐對著躺在身邊的麥可說著。「沒想到什麼?沒想到你當年讀高中的時候我就在離你學校這麼近的地方上班,還是沒想到我是阿隆的朋友?」,這時時值2004年的聖誕前夕,台北盆地的低溫在文山區的山麓上感覺特別明顯,麥可邊說邊拽緊了恩佐。「我本來要說『我還真沒想到我們現在會躺在同一張床上』,但你講的確實也沒錯,我沒想到阿隆會帶你來看我的片子,更沒想到我們曾經在信義仁愛路那一區打轉了好幾年」,恩佐說畢將頭湊近麥可。此刻,打轉的豈只有那些年份,還有兩人之間的歲數,以及彼此的舌尖。

「頭家娘,這白鯧怎麼算?」2005年春季,等待研究所放榜的日子過得悠哉,每逢週休,恩佐會與麥可一同到附近的傳統市場添購菜肉,填補一週下來逐漸內耗的冰箱以及兩人在夜間耗損的氣力。「這現撈的喔,我欲收攤了,算你兩尾卡俗啦。好嘸?」,麥可一邊掏錢的當下,攤商婦人將魚裝袋遞給恩佐,「這你小弟喔?生做這呢像」,「嘸啦,這我兒子」,「阿?你是講對還講不對?」,接回找零的麥可頑皮地對婦人吐了吐舌,與恩佐騎車離去,徒留一臉困惑的婦人。坐在後座的恩佐對麥可說,「你想嚇死她阿?」「我也沒說是親生的還是乾兒子阿,再說相差14歲在台灣早期的年代確實是有可能因為早婚而生的出來的阿」「你喔,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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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年初夏一日,恩佐正從城市舞台看完一部台北電影節的片子回到兩人住處。「看了什麼片?」,正在廚房煮食著的麥可探出頭問恩佐。「《父子迷情》,俄國導演蘇古諾夫拍的」「沒聽過」「超適合我們看的好嗎?它的宣傳slogan寫著——『有時候他們像兄弟;有時候他們像情人』」「想必你收穫良多」,麥可一邊回應一邊將食物乘盤端上桌坐下。

「沒有耶,其實完全看不懂」,恩佐歪著頭對麥可莞爾一笑。「敗給你了。對了,昨天我開會時你傳簡訊說有件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就碩士班的學長介紹了個缺給我,然後我錄取了。」翻夾著菜餚的麥可回問到,「不是九月才入學嗎?現在就跟學長混這麼熟啦。什麼工作?」「在TVS電視台」,聽到恩佐的回答,麥可的筷子稍稍靜止了一陣。「TVS?那你是節目部還新聞部?」「新聞部阿。節目部在南港太遠了。新聞部就在光華商場旁邊,搭捷運就到了,對我來講比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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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正當台灣有線電視頻道開放之後的百家爭鳴時期。電視台的分眾化也慢慢形成,娛樂綜藝與新聞節目漸漸發展出獨立頻道,TVS便是其中的一家新聞電視台,設立於台北的忠孝新生區段。那一年,麥可29歲,羅素27歲,後者經過幾番努力,成功登上TVS的主播台。新進主播總是得負責較為辛勞的時段,像是最早一班的晨間新聞,六點播報,五點到班,也就意味著凌晨三點得起床,前一天晚上九點便得就寢。

因此,那一段時日,麥可與羅素總是抓緊日班約下午四、五點下班後直到就寢前的兩人時光。有時一起用畢晚餐回家,羅素會按開住處的答錄機,羅母不時會留言告訴他今天在鏡頭上看來怎樣、是否較為緊張、抑或是笑容燦爛。至於麥可,他其實不怎麼看TVS台,有時在公司附設餐廳用餐,遷就於餐廳電視的頻道,若剛好轉到TVS台、且又是羅素主播的時段,他會以其下飯。但大多數時候,他光是側聽午餐時間鄰桌女同事們咯咯笑著談論有關羅素的一切事物、腦海裡對羅素私生活的想像等細碎耳語,其實就夠他飽足一餐。這一天,用完晚餐的麥可與羅素兩人回到當時在天母的住處,把握著就寢前的短暫時光深切地擁有彼此。

止戰後,羅素感到口乾,用腳掌輕踢麥可的小腿,說到「噯,我有點渴,你可不可以下樓買個飲料?」「為什麼是我?」,麥可轉個身用著不怎麼情願的語氣回答。「你知道的嘛…我這樣…不方便出去阿。」「哪不方便了?」「畢竟我也是個名人吧?」「你的名氣,就是我的不便。我累了,你想喝自己下去買吧。」麥可翻身下床,赤身裸體地走進浴室。短暫淋浴後,麥可走出浴室,發現羅素確實自行下樓到便利商店去了。麥可走向房中的答錄機,按下未讀訊息的播放按鈕,聽到當時同為TVS台主播的S留給羅素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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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很快過去,2000年六月的這天,高三的恩佐拽著剛領到的畢業紀念冊,穿過南陽街許多與他同時下課的年輕學生人群,準備前往火車站返家。在那個台北車站忠孝西路端還有天橋的年份,他在天橋上看到懸掛在當時希爾頓飯店外牆的電子看板正播出著TVS台的畫面,羅素正在報導甫成立不久的亞力山大健身俱樂部近年來開始在北市擴展據點。那時的台北城中,健身尚未成為一種市民/國民運動,『我輩』男子中自然也尚未有所謂的熊猴豬犬動物農莊之分。恩佐並沒有太注意報導的內容,他只是盯著畫面上的羅素,想著背包裡夾帶那封來自同補習班的成功男孩身上制服是如何地與羅素身上的素黑西裝神似,想著要趕緊回家拆信。

而羅素則在播報完之後回到天母住處,打開門看見靜謐房間中的茶几上放了一張紙卡。打開紙卡上面有著麥可的字跡,「很抱歉,我沒有氣力繼續這樣下去。有一件事得向你坦白,上週吵的最兇的那幾天,我反覆聽了好幾遍S留給你的答錄訊息,還是忍不住把他們刪了。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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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開春後不久的一日,麥可領著去年年底公司排定的例行體檢報告書返家。他告訴恩佐,左大腿內側檢查出有塊腫瘤,必須開刀切除並化驗,方能知道後續結果。「不要緊的,會有家人來看護我住院。你升碩二了,上課重要。這小手術很快就復原的,等好了我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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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未嘗不是《沒有過去的男人》(Aki Kaurismäki,2002)。
晚近目標——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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