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回家(一)

這次回台灣,因為颱風,飛機遲了幾個小時落地,從棕梠樹、墨鏡、夾腳拖鞋,到數不完的小吃、萬頭鑽動的夜市、穿街走巷摩托車、還有過敏。每年一度,我從一個大陸的西岸,回到另一個大陸邊上的小島,像一隻候鳥,定時定量。

只是場景有一點荒謬,如果短暫居留的地方是異鄉,長期起居的所在是家,那我每年夏天進行的行為,其實是離家,而不是回家。

剛出國的時候,一切都很清楚,我窩居在一個小小的單人宿舍中,雖不至於數著馬卡龍等歸期,但受到挫折想要窩回自己的房間怯懦的時候,腦海裡的想像總是台北亂七八糟的房間。

隨著旅居海外的時間拉長,一切開始變得模糊,要緊的書、喜歡的生活物件都慢慢移到客居地,所有物慢慢累積,變得不再是今天說退租,明天就可以一隻行李箱搬家;一年一年,越來越多人會在我返台前問我,你甚麼時候回來,而從某一年起,我開始以「歸途」定位離台的飛行,旅居變得比較像是定居。

一年、五年、十年;亞洲、歐洲、美洲;旅客、游子、移民;單性戀、雙性戀、跨性別。時間的移動、地點的移動、身分的移動,什麼是家?

三十歲又一點五個月,正式搬入女友得父母資助部分而得以買下的,位於郊區城鎮中心的房子,展開同居生活。

從小耳聞也目睹朋友們各式各樣同居史,眼見她起高樓,恩恩愛愛找屋租、周末朋友到家裡談天喝酒打牌烹茶煮家常飯;眼見她樓塌了,分手後掃地下堂、合養的貓不知道該歸給誰,只差沒有對簿公堂、水費電費欠了我多月不還、為了避免觸景傷情只好忍痛放棄好地點好房租的前愛巢。台灣拉子圈流傳著女同志最喜歡逛宜家(IKEA)當約會的玩笑話,美國拉子圈也有笑話說Uhaul(搬家卡車出租公司)是拉子的好朋友,今天在一起,明天就租小貨櫃車搬在一起同居去也。

及至年歲漸長,出社會時間久了,慢慢也開始聽朋友考慮起買房子,有愛侶在看了一百多間中古屋之後修成正果,正式購屋,也有朋友買了小套房後笑說她有(機)車有房又有(一點)錢,可不是黃金單身踢嗎,更多的人是開始拿起存款簿、薪資條,按計算機算起購屋計畫。

總是台北人交台北女友的我,從來無福經歷這些甜蜜/折磨,等到出國之後人生漂泊流浪,一簽一年的租屋契約就是我對房子所能承諾的天長地久了,可現在一下被拉進女友的購屋大計畫中,找房辦貸款尚且與我無關,家裡裝潢的事情我明明毫無美感、亦無主見,也陪著女友到處走訪,煞有介事的參與討論。

跳蚤市場如往常聽說是尋寶之旅,有時候找得到漂亮的二戰時期儲物箱子,也有時候除了獲得肩膀腿上的曬線外,一無所獲。設計師傢俱貴到令人咂舌,還好我們總能找到其他方法訂作出一樣風格灑脫但價錢很精打細算的桌子櫃子。第一次為了新家的家具走進IKEA時,我想著哎呀我這回真的是當了逛IKEA築巢的女同志了人後竊笑出聲,第五次走進IKEA的時候已經見山不是山,所有型錄上明亮的光線、簡潔的線條、美好生活的符號,都化約為倉庫提貨區的八碼數字、還有長乘高乘寬的計較。

圖片來源:paris-shanghai-fashion.com
圖片來源:paris-shanghai-fashion.com

挑東想西的過程中,難免爭吵連連,我不了解女友為何在許多事上猶豫再三,徒增自己的困擾,吵到最後女友疲憊地說,因為你不用對我爸媽負責,到時候他們來探親兼驗收,要是對這房子有任何不滿意,罵得也不會是你。晚上枕邊細語,女友軟聲軟語地道歉說不應該把你我畫得這麼清,我倒是覺得她的話有如醍醐灌頂,總結了許多我那陣子莫以名之的出神。

隨著交屋之後兩人的東西慢慢移入、就位,我就常在想著,從李安的喜宴以下流傳的父母探親房間大搬風的場景,以後也會時不時在這屋子裡上演,堅持不管實際上是不是天天一窩子睡,兩個人一定要各有各的房間,不只是對於彼此保有個人人格的尊重,實際上也是為了應付非常現實的需求,我想像女友的父母來訪的時候我要如何討他們的歡心,卻又要和女友維持適當的距離感,一下子假裝成兩人各過各的的生活,會變得怎樣呢?

還有,從決定要搬進女友買的家同居之後,有時候便會陷入一陣莫名的恐慌,我一向習慣擁有合法權利的居住,就算先前和男人同居,也是你跟我各付一半房租,我跟你有平等的立場說話,但如果以後我們分手怎麼辦呢?這是我和你一起打造起來的家,但屆時離開的一定是我,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這不僅僅是女同志在法律文件上能不能共同持有房產的問題,當房屋是父母為子女準備的資產之時,因為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所以我們誰也無法基於彼此相互扶持、一起努力,而被認可共同擁有這個家,我每個月給她的錢,在她父母的眼裡,永遠也就是「房租」而已。

在台北,我日日思念在那個光線明亮的屋子裡生活的她,反覆複習瑣碎的細節推砌起來的生活氣味,念此際她該已將車子停進因儲放了一台汽車一台重機而顯得狹窄的車庫、她該已沖溼又吹乾睡亂的短髮、她該已熱好了為她預留的便當,我想要快快回家和她過日子,但是我不確定我心裡的家,是不是包含那棟建築物。

到家的第二天清晨,和爸爸的第一場聊天那麼自然地落在家裡的購屋計畫上,過去這兩年來爸媽正經的計畫著要在衛星市鎮另買新房,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的越洋電話和家庭晚餐中的主題來來回回談的都是房子,買在哪裡?怎樣的價錢算合理?這個物件生活機能還挺方便、那個物件挑高似乎低了點,有時候爸媽興沖沖地跟我說有找到好的房子,更多的時候都是來來回回的討論,深思。

討論之中爸爸會問我,要不要把你算進去呢?你將來會回台灣嗎?你將來會結婚嗎?應該是要只給你留間客房,還是要給你一間可以長住的套房呢?

我漫漫瞅著現在已經變成表妹在住的(前)我房間,思索著啊隨著人生階段的鋪展,我在這個家的位置也隨著變化,每次回來,我的房間裡屬於我的氣味越來越淡,我的所有物所佔的區塊越來越小,日後如果我持續長住國外,甚至移民,是不是有一天我連在這個家的象徵性的存在,也會淡化甚至消失呢?日常生活的運作會默默抹去那些沒有實效的東西,說不上是殘酷或甚麼,就只是現實而已。

就算有一天我回到台灣生活吧,一個女同志的留住或離開,應該遵循甚麼原則呢?出嫁了的女兒往往搬去夫家或與夫獨立成家,未嫁的女兒留在家裡孝順父母,那麼有伴的女同志呢?你是已婚的太太,還是未婚的女兒,還是已婚但是無以名狀的生物?跟伴侶和父母兩代同堂,是可能的嗎?或者說,要「同志仍須努力」到幾歲才可能呢?

今天在路上,看到公車廣告,台北市青年安心成家方案,新婚兩年且符合收入資格者,每月補助房租5000元,育有三名以上子女,補助可達每月6000元。

那些殷實努力的LGBT朋友們,我想這份安心成家的禮物,上面沒有寫她/他們的名字。

7 Comments

  1. 我也離開家鄉十多年了,老屋房間蓋滿白布;倒是在台北,不捨得到處亂搬,才換過三個租屋處,畢竟不捨認得自己的店家——他們是城市漂泊者的另類家人。

    說到「房子」與「家」,前陣子聽葉寶貴老師分享,她批評台灣(尤其台北)年輕人的居住品質太差,小小一個雅房套房,每天回家只是睡覺,像極了旅店,也沒什麼人際互動的交往。更根本的,是華人對成年(尤其女子)的定義模糊——至少大學畢業,就該有自己的獨立空間,自己珍惜著把「家」的樣子給生出來。重點不是租/買房,而是自己對空間的獨立感、歸屬感、及所賦予的定義,遂生出對眼前空間的經營尊重珍惜。

    1. 我不知道租屋的狀況是怎樣,但是許多住在彩虹公寓的拉子朋友們應該還是很會經營合住的生活的吧?
      我家是從小就給兩個小孩各自獨立的房間,大概小學四五年級之後就和弟弟完全分開住自己房間了,所以對於許多朋友在家和姊妹同住的狀態我是很難想像的,這樣真的可以有甚麼自己的生活嗎?不過這次回來因為房間給表妹住了,我便得寄居在弟弟的房間,起居作臥完全沒有自己的空間(物理性的和心理上的),在這樣的狀況下,書也讀不進去,事情也不太能作,在這一點上來說,好想快點回美國啊(哭)。

    2. 是阿,很多彩虹公寓都蠻精彩的。還是看大家心裡怎麼想、怎麼行動 : )

      我也是從小有獨立房間,除了在大學宿舍之外,很難想像和別人共用。如果是你現在的情況,我還是會想找一個可以短租幾週的地方,或者只好每天規劃工作時間到咖啡廳或圖書館去了…

    3. 哈,我女友也叫我去住她家的空房間,但是重點是我爸媽當然完全不能接受我回來明明有家卻不住,要跑去住外面XD,所以現在也是只好跑圖書館啦: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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