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侶

蜜糖還是毒藥?—我的同志朋友與她的信仰

我在花蓮的台11線上,花蓮遊客旅遊中心的涼亭寫這篇文章。

好幾年沒來花蓮了,小時候時間大把抓,以為想去哪就可以去哪,但是長大後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更別說出國後,回台灣的時間總是好短暫,想見的人太多,想說的話也太多,但往往最後才再度驗證,真正美好的感覺是,不必說話安安靜靜的相對也能平靜微笑,是我最渴求的真實關係。

我背後是太平洋的海潮聲,風吹得我昏昏欲睡。早上默默流淚了十分鐘後,我跨上機車騎向太平洋。海陪了我一個多小時,心緒非常平靜,也於是能夠打開電腦紀錄一些與自己的對話。

六月我還在美國時,我們幾個國中女生好友便敲定了這次旅程。我們預定在已在花蓮幾乎落地生根的M家裡渡過週末,共享花蓮的好山好水。也是女同志的W特地問M說,她星期日早上要做禮拜,問M那教會在花蓮的分會怎麼去。看到本來不是教徒的好友說要去做禮拜,我只是稍微疑惑,就被煩瑣的搬家事宜分去了心神。

相對於我的高調做自己,W非常低調。多年來她也只交過兩個女友,距離上一段戀情已經三四年,一直沒有新對象。W是個內心溫柔無比,身上卻又帶著尖刺的典型巨蟹座,對於自己關心的人有強烈的保護欲與單純的信任,但是要取得她的信任卻難比登天。

我總是在她面前毫無保留地交代自己的情史,在熱線做過甚麼樣的事情,交了多少圈內朋友…她安安靜靜地聽,並且毫無條件的支持我。雖然她不怎麼涉足圈內,但她一直是個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所以我從未擔心過她。在我眼裡,她堅強獨立,朋友眾多,人生並不孤單,也不害怕孤單。

往花蓮的自強號上,W對我娓娓道來她的近況:一直對工作環境不滿意的她,二月時經由表哥的傳教,她加入了教會,五月底她離職,現在她正在準備受洗。我為朋友找到信仰感到開心,信仰對我來說很遙遠,因為我是個信仰自己的人。但我知道有許多人需要信仰,信仰也給他們許多支持。但當我知道她的教會是大名鼎鼎的攝理教時,我內心一沉。我直視她的雙眼想要讀清楚她的想法,我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的問題太過尖銳,但是她給我的答案並不令我滿意。

透過人妻H,我得知W的生活已經大半被教會填滿。她有另一支手機專跟教會連絡,她口中帶她入會的表哥信仰虔誠,並且是「太會說話使得一向硬頸與反骨的她不得不信服」的教徒;牧師與表哥夫婦都知道她的性向,並且牧師說「如果她真的無法與教會內的弟兄結合,也沒關係。因為生命的最終目的是愛神。」(但重點是,她要先「嘗試」過。)

我問她為什麼要選擇一個反對自己性向的宗教來信仰?她說她覺得這兩者沒有關係,因為生命的最終目的是愛神,上帝造人就是一男一女的配對等等……她甚至說,同性戀是被撒旦蒙蔽了雙眼,同性戀是有罪的人。那個當下我真的忍耐不了心中的怒氣,馬上反駁說不是。

老友相聚,沒想到心的距離竟是如此之遠。當下我們都很有默契把話題扯開不再繼續談,但根據人妻H的說法是,火藥味十足到整家店都要燒起來了。

隔天趁著W去做禮拜時,早餐桌上我忍不住問其他老友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我再也無法掩飾怒氣與困惑,其他人也都非常擔心。人妻H說W本來就沒有我那麼認同自己接納自己,M建議我們該做她的靠山,別讓容易起防衛心的她覺得我們反對她現在的決定與判斷,這樣我們才能一直站在她身旁,真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們才能幫助她。我再認同不過,可是心中還是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有說不出的鬱悶。

或許W真的可以跟男人在一起,畢竟人生本來就很難說,或許她真的可以在教會裡找到一個她愛的男人(雖然我死都不相信),或許她也可以在教會裡保持單身住在教會的女子宿舍大家互相扶持過一生。但我自己心裡實在無法過的一關是:你怎麼能任由別人主宰你的意志?控管你的生活?你怎麼能接納一個打壓真實的你,不允許你追求終生幸福的宗教?你接納他們,卻不接納自己?

我知道選擇同志這條路真的很困難,雖然在我來說是別無選擇。但人生只有一次,想要的就要勇敢去爭取,這是我的人生信條之一。包括工作,包括愛情。很困難啊,真的很困難,我到現在已邁入而立之年,還在讀書還在單身,也常常很低落想說為什麼我愛的都不愛我。但我不放棄不放手,我要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情,要做一個對得起自己的大人。我多希望W能跟我一樣,我多希望!

我也明白教會的人都對她很好,無條件的付出與關懷,或許這是W需要的,一個/群那麼需要她,想規範她,想跟她「在一起」的人。這樣子強烈的連結的需要勝過接納自己的性向與否,而且當這需要被填滿,她是不是能夠愛女生,追求跟女生在一起的生活又有甚麼關係呢?

但我還是好悲傷,好生氣,好失望…

這幾天的她,只有在說到教會時才眉飛色舞,理智上我知道我應該為她開心,但我真的辦不到。這世界上也是有很多其他宗教的信徒,虔誠但是完全不會影響他們與他人的人際關係。但也有這樣極端方式的教派,有如孢子一樣漂浮在空中,落地之後緊緊抓住空虛寂寞的心,以此為養分茁壯成長,然後蔓延開來。

W說,他們教會裡有好多台政大的人哪!這在我來說可不是給這個教會蓋了保證章,而是感歎人心的空虛,即使高學歷又如何?!我支持宗教,但我不解某些教會控制教友生活的極端做法,那令我膽戰心寒。

相對於我無法排解她對性向與宗教之間矛盾的強烈情緒,其他異性戀好友們擔心的是她在教會裡因為「嘗試」跟弟兄在一起所以失身,其實這也是很有趣的一點,或許我本身對於身體界限的接受度本身就比較高。不過其他異女朋友們則是很擔心W會「吃虧/失身」,我想這也或多或少印證女性在性愛中的角色中,大多數女性本身也是將性定位成一種「給予」。(至少就我的異女朋友們是這樣)

宗教對同志的壓迫不是新聞,而在台灣其實也有對同志友善的教會,甚至有專為同志服務的教會(同光教會)。我的基督徒朋友裡,也有非常支持同性戀的,但是身為已確知自己性向的同志,卻加入一個否定她性向的宗教,我想除了情緒,我更該做的是瞭解她這樣做的原因,然後支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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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還很漫長,同志們,我們要繼續努力。

後記:過了數週,人妻H回報她與W的飯局對話:「今天跟W吃飯,講到後來都快生氣了,她甚至說為了不讓世人誤解他們,有時候他們要說善意的謊言。我不禁想所以以後她會一直對我說謊嗎?我越來越不相信永遠這件事了。」

親愛的H,會有永遠的,只要我們不放棄。

4 Comments

  1. 曾經被學姐騙去參加社團,去了後才發現是散播欺騙散播恨的攝理教,當然就立馬開溜了。後來耳聞學姐認為母親受到撒旦的煽動禁止她去教會,就完全脫離家庭離家出走了。當然裡面許多年輕的信徒都會互相分享「撒旦」控制他們親朋好友,不讓他們信仰真主的經驗,以及他們如何脫離親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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