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離鄉背井打工去

約兩個禮拜前,一篇今周刊的清大畢業生為何淪為澳洲屠夫在臉書上掀起轉載評論風潮。幾天下來,雅虎新聞網頁搭配電子媒體的高效率,「及時」充滿七嘴八舌的意見,如同大拜拜一般熱鬧:企業主管說這經歷與面試毫無關聯,名嘴和政治人物在電視訪問裡針對「台勞」一詞不斷跳針。至於真正的故事則被澳洲屠夫本人打槍踢爆,說是斷章取義。這麼熱熱鬧鬧地大吵一番,吵出了真正的問題卻也吵出了一些怪異離奇的現象。

國際勞工的觀念從來不稀奇。哎別說的那麼摩登吧,上自古埃及希臘羅馬,到唐朝明朝清朝,勞工總是隨著繁榮經濟體和季節遷徙,從未改變。既然勞工流動根本不是新鮮事,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去澳洲打個工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身為資深異地打工仔,仔細想想這爭論的合理與不合理處,最讓我頭疼的有兩點:
 

職業有貴賤

澳洲屠夫一文著重藍領勞動產業的刻 苦,以離鄉背井和清大高材生為故事主線,清楚地描繪了:職業當然有高低貴賤,我也不想去宰羊,為了一桶金,哪怕是清大畢業的銀行理專也沒什麼大不了。先不論此 文綜合了多少背包客的說詞,我卻對文章的字眼感到深切不耐。

雅虎老是愛登 「x 大畢業生應徵工廠作業員」, 「大學生扛垃圾做清潔工」,此類標題故事我都快看爛了,這篇亦很不巧地掉在同一鍋老鼠屎裡。台灣社會對文憑的士大夫崇拜,加以認定藍領勞動的低階社經地位,為這篇故事的背景作好完美的引子,媒體自然像蒼蠅般一哄而起,攪和的滿城腥羶。說得明白些,利用勞動產業與台灣大學畢業生的價值反差早已不新奇,新奇的是,究竟是哪個年代的人還認為大學學歷就是吃定白領 (white collar) 就業江湖的一本祕笈?如果兩萬二依然沒法戳破士大夫學歷社會的美夢,讓大學畢業生投入藍領勞動市場,那麼我想知道的是,究竟是誰,在我們的心上加了一面厚重的階級等式,學歷 = 高人一等 = 坐辦公桌。

圖片來源:koalaloveworld.pixnet.net
圖片來源:koalaloveworld.pixnet.net

種族文化的排他性與優越性
把背景替換為澳洲, 屠夫的身分從台灣本地捐肝理專換成澳洲藍領外籍勞工,左一句澳洲人不願做,右一句晚班台勞,凸顯這份工作的艱難與不討好。

諷刺的是,【國籍簡稱】 + 勞一詞,原是台灣社會用以指稱非台裔藍領勞工的名詞,充滿了社會階級的意涵,清楚界定我族 (台裔) 與非台裔 (菲、越、泰、印) 的不同,再加個 「勞」 字隱含的經濟地位,直接在「非我族類」臉上劃下兩道貶低的印記。將「台勞」一詞在澳洲文章回收利用,除了凸顯台灣經濟不振,又拿非台裔藍領勞工出來消費一番,意即:你看看,竟然淪落到這地步,和他們一樣。這不是自掌嘴又吃了非台裔藍領勞工的豆腐,何苦來哉?

台灣的產業僵化和薪資凍結不是新聞,我卻不明白上述吃豆腐的心態。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還是繼續沉溺在郭董與 htc 會帶來的美麗藍圖?台灣被韓國和新加坡刷卡已經是不稀奇的事實,而印尼,這個在過去曾為台灣藍領勞動市場帶來大量人口的國家,在日前被摩根‧史坦利評估為金磚五國的潛力股,經濟成長可達百分之四。有點驚訝是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今日已慢慢磨成利劍,我們則繼續爭辯台勞在澳洲,徵文支持釣魚島主權(誤)。

我也是打工仔
語言文化隔閡與種族歧視是無所不在的,住哪一個大城,做哪一樣工作,不友善的聲音是惱人的蜘蛛絲,密密細細地結在層層的第二語言架構裡,這便是人類社會吶,我們從小都被教會了排除異己的觀念。

我是美國每年兩萬工作簽證的其中一員,勤奮上班做好員工,希望得到公司賞賜在美國短期居留。如果很不幸的被裁掉了,一週之內找妥新工作否則便速速滾回老家 去吧。我拿的州駕照一兩年內就會過期,繳高額的收入稅和美國社會福利稅金,沒有資格投票或領養小孩。三年一簽的工作簽證條件裡,我必須同意「最終沒有移民 美國的企圖」。我是個外籍勞工,沒有別的了,但又如何呢?

我的身邊充滿了各色國籍的同事,我們的目標都是在美國尋得一份報酬優渥的工作,能過上有品質的生活,家鄉的相等劣勢條件是促使我們在美國往上掙求工作的動力。這份動力和澳洲屠夫是一模一樣的,但我卻不曾聽見台灣媒體稱白領階層為「印勞」、「加勞」,「美勞」,或「台勞」,為什麼呢?離鄉背井,扛上苦差事,甚至忍受低薪資的壓榨,白領打工仔如我和藍領澳洲屠夫的處境並無二異。那麼,白領打工仔的故事被漂白了,字裡行間或耳語流傳裡架構起「美國夢」的美麗童話。事實則是,踏馬的沒有什麼是美麗的。

不能,也不願意回家
離家八年以後,我依然不願意,也不能回台灣工作。

一是薪水報酬。這雖是最庸俗的話題,但沒有好報酬就沒有好生活,就算有好報酬但台灣雇主「理應」希望我每天加班捐肝,就不能天天想著去騎車滑雪。(誤)

二是職涯發展,此事關專業領域,不多加討論。但最重要的一點,是身為資深女同性戀,卻見不到台灣社會制度能帶給我的平等待遇: 伴侶保險,伴侶家庭登記,伴侶報稅,更別提像布勒那樣忍受同事的言語摧殘,說不定還要編個在國外念書的男友做幌子。

如果像 Jo 所說的,同志族群是深厚的人力資源寶庫,那我衷心期待有一天能開心地提著行李箱回台上班,但不是現在,很遺憾的,還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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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Yeh

網路購物重度成癮的過動女人。特喜海洋氣味佐暖沙,只有幾隻螞蟻的雪山,公路車與清爽的腳踏車專用道,以及華美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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