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侶

醫院一遊

上星期出了場車禍,雖然人沒有什麼大礙,但是因為脖子疼痛,還是被到場的急救人員擺上擔架、搭上救護車、送往醫院檢查。

因為一時找不到手機,我也無法連絡上女友,在救護車上,我被頸圈和安全帶束得牢牢,動彈不得,只好瞪著天花板,問坐在一邊看不到人影的隨車人員:「等一下到醫院我可以用電話嗎?」

隨車人員告訴我,到了醫院可以借用病房裡的電話。

被推進急診室的單人病房裡之後,護士進來問訊、她知道我是在附近大學念書的博士生之後,問我有沒有親戚在附近可以來接我,我說,嗯,我有個伴(partner),嗯,我們是沒有法律關係(legally bound)啦,但是,嗯,她是我的伴(she is my partner.)。

護士說:喔,沒關係啊,你告訴我她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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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醫生進來檢查,並且排定等一下做電腦斷層掃描脖子,接著警察進來詢問事件經過、然後另一個medical assistant進來把手上腳上的擦傷清乾淨。他們都走了之後,房間就安靜了下來。

嗯……我還是帶著硬梆梆的項圈,而且胸口被安全氣囊撞得很痛,剛才被醫生囑咐過不要亂動,那……我該怎麼叫人啊?

摸索了半天才發現上面有叫人鈕的控制板就在頭旁邊,我按了鈕之後跟對講機說,可以讓我打個電話嗎?

Medical assistant進來幫我,他說得由他們幫我撥號,他問我打給誰,我說:「我的伴(partner)。」

他問了電話號碼之後說:「名字是?」

我說:「Sophie。」

然後他就撥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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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依林《不一樣又怎樣》MV截圖。
蔡依林《不一樣又怎樣》MV截圖。

等待檢查的時間很漫長,平常很能打發時間的我,現在只能在非常侷限的視線範圍內欣賞一下天花板的花紋、頭上一頂大大的照明燈、還有隱約可以瞥到一點點的心電圖。

硬硬的保麗龍頸圈頂得下巴和胸口很不舒服,但是也沒什麼調整的餘地,往上挪就頂到下巴,向下就抵到胸口,好吧,醫生說了,這東西是為了固定了,本來就不會舒服。

冷氣有點冷、口有點渴,可是不太好意思再吵護理站,女友一直沒有出現,是不是找不到呢?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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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到的時候,我已經被推去做完檢查回來了,依然枯燥無聊又有一點緊張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個殭屍一樣,等著醫生判讀診斷報告,然後開恩放我回家。

趕緊請女友代為處理各種向學校請假、查保險給付範圍、向警察回報保險單號等等的瑣事,雖然我沒有像自己早些時候胡思亂想那樣地,看到她的那一瞬間,馬上因為緊張的情緒鬆懈下來而讓強忍以久的淚水決堤而出大哭討抱(腦內小劇場演很大就是了),反而還被恥笑說第一通電話留言裡居然把醫院所在地講成安那罕(我發誓本來是要講聖塔安那的),但是多了一個人,馬上就覺得時間走得快些、病房也不那麼機械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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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碎雜事處理完不久,護士便進來宣布,檢查結果骨頭沒有異樣,我可以準備回家了。

我跟護士介紹說,這是我的partner,如果有什麼paper work可以請她代為處理,護士說,好那我等等讓處理費用的專員來。

再折回來時,護士便開始一張一張地解釋她手上一大疊的文件,這個傷那個傷應該怎麼居家護理,用藥的方法和注意事項。女友在旁邊很認真的聽,偶爾問幾個問題,漸漸地,我覺得護士好像也變得主要是在對她說明冰敷熱敷、轉診說明、肌肉鬆弛劑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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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院的時候太陽已開始偏西,女友問我說:你覺得剛剛的護士是不是?我說,我怎麼知道啊?你又是怎麼知道?

女友說:我覺得她感覺非常友好啊。

我說:那有可能人家只是對同志很友善啊,或者這家醫院對於性別友善環境的訓練很好啊。

女友說:不不不,我跟你說真的有點不一樣,她看我們兩個互動的時候那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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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託福託福,一場車禍無事的結束,我僵直的在家養了一個星期之後,也比較能夠自由地活動了。

想想自己,是又幸運地以招搖過市的女同志狀態,到傳說中同志最難相與的社會機構(之一)中走了一遭,全身而退吧。過程中沒有歧視、沒有排拒、沒有不理解,沒有刁難。我和女友就像是任何一對異性戀情侶一樣普通,沒有人為了與我同一性別的伴侶挑過一下眉毛。

我想,所有的運動,終究也就是希望這樣吧,我們也只是一對普通的情侶而已,一個人受了傷,另一個人十萬火急、心焦如焚的趕來照顧。

我知道這樣的幸福對許多人來說都不是常態,我的幸運來自於我遇到了一群是心胸開闊、思想進步的工作人員,而我不知道我與他們的相遇是緣分還是制度的保護。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因為受過性別相關的訓練、我不知道這所醫院是否有反歧視的規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只是小傷,沒甚麼大不了,也許如果我檢查出來必須動手術,那一切又是不一樣的故事。

我感謝這一天無事的過去,我希望在下一次我女友又要到醫院來見我(或者反之亦然)的時候,她或我依然可以名正言順地陪伴在彼此的身邊,幫對方料理張羅。

請支持台灣伴侶權益促進聯盟所舉辦的民法修正案草案連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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