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騷城傳 五

我走回自己房間,房間裡也亂成一團,大概是剛剛有人進來過了。我沒打開燈,直接躺上床,床上除了我的棉被,還有別的枕頭被子,應該是一陣混亂中別人暫時放到我床上的,但我實在太累,懶得搬開,反正是雙人床,我塞在床最外面的一小塊地方,倒頭就準備睡覺。由於喝太多,我腦中嗡嗡作響,臉頰持續發麻,心臟跳得用力,很累卻又睡不著。身體癢癢的,頭皮微微地出著汗,我伸手搧了搧風,好像要把什麼東西給搧掉,又不知所終。竹子回家了,連句再見也沒說,她大概沒有喝醉,我記得我最後看到她的時候,她看起來很清醒,想必她也都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她也不在乎有誰聽見,不在乎我有沒有聽見。

我覺得越來越難受,這房間忽然熱到不行,我想吃顆鎮定劑,可是又不知道塞在哪裡,搬家的時候藥都被我亂塞一通,現在臨時又找不到。我悶的發慌,踢了踢腳,床很軟,我覺得我今晚一定會失眠,我最害怕失眠了。這個房間顯得這麼陌生,連味道聞起來都讓人恐懼,百葉窗是闔起來的,外面的月光十分幽微,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覺得要很用力才能吸飽氧氣,我大口地喘著氣,像擱淺的魚一樣,扭動不安,彷彿要斷氣了。手腳末端漸漸麻木,我用力地伸展五指卻伸展不開,連眼皮都好像睜不開。月光忽然變得刺目,像是電影裡的降落在森林裡的幽浮那樣耀眼,我的房間被打亮了,每個物件都清楚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地上躺著一條銀鍊,正是竹子前幾日丟到海里的那條,我嚇出一身冷汗,只躺在床上瞪著它,想要確定我有沒有看錯,可是它硬生生地在那裡,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月光照射在銀鍊上,使得它更顯得光彩奪目,我拿起棉被矇住頭,想要躲起來。

不知道躲了多久,忽然有人用力地倒在我身上,我驚叫了起來,整個人有如爆炸。我微微地探出頭,發現房間仍然是一片黑,剛剛的月光已經消失,而倒在我身上的人酒氣衝天,捧著我的臉,狂亂地吻著我的耳朵、脖子還有肩膀,她一路往下,我完全沒來得及反應,但是一陣陣的甜蜜酥麻確確實實地打散了我剛才難受的感覺,我放縱著一切,假設現在是在一個時空中的夾縫,現在所發生的任何事都不會在任何人的人生裡留下任何紀錄。我於是摟著那個人,讓自己深深沈沈地陷入這個幻想世界。

我們兩個一起汗流浹背著,誰都不認識誰,像是在漫遊在外太空偶然碰撞在一起的兩個什麼,不怎麼在乎地互相需要著彼此。

「妳好香……」那個人忽然輕輕地歎了一句。

我所有的沈迷和墮落都忽然被這句話電光石火地打散。我跳了起來,推開她,簡直不敢相信也無法面對此時此刻。

月光終於打在她的臉上。是小虎,她臉上猶自朦朧不解,彷彿我的大驚小怪十分沒有道理。我整個人冷汗直流,站起身離開床上,衝到書桌前想打開燈。然後我看見房門根本是半開的,珍珍無聲無息地倒在我房間門口的地上,她一臉平靜,像是蠟像一樣,幾乎沒有一點人的氣息。我完全醒過來了,可是卻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我一臉糾結地看著珍珍,覺得非常恐懼。

然後我看見,我的床靠近牆壁的一邊竟然還躺著一個人。

是竹子。

我幾乎絕望。我用盡全力想要讓眼前一切全部消失,可是我就在這裡,此時此刻,完全逃不了。竹子也沒有起身的意思,她怔怔地躺在那裡,好像她將永遠躺在那裡一樣。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跟小虎、珍珍還是竹子說對不起,可是我除了這句話,再也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我們四個人各自安靜著,這房間悄然無聲,像是被全世界都遺忘的詭異的角落。

珍珍尖叫了起來,她不停地尖叫,像是看見了某種最最恐怖的東西,她的尖叫聲淒厲又無情,她好像變成一個瘋狂的機器人,失去了溫度。張導聽到尖叫聲從她的房間衝了過來,她扶起珍珍,大叫著發生了什麼事。在半暗中,看見我們四個人以後,她呆了一下,把大燈打開。珍珍還是不住地尖叫,我走上前去想幫忙,可是珍珍猛力將我一推,我踉蹌地往後跌開。小虎終於酒醒,她連衣服都沒穿回去,用力地摟著珍珍,開始哭泣。我看著竹子,她默默起身,從冰箱倒來一杯水放在珍珍腳邊的地上,把一件外套披在半裸的小虎身上,然後離去,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我一眼。

「妳也先離開一下好嗎?」張導對我說。

我立刻衝出房間,站在離房間最遠的客廳的角落。我覺得我應該殺了我自己。

客廳仍然亂得跟大家剛剛離去時一樣,這一切好像做夢,又真實地發痛。

我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的,但是就這樣過了一個禮拜。我資格考口試就在明天,我卻完全沒有準備。

這個禮拜,我完全沒見到珍珍及小虎,張導說他們兩個暫時搬到外面的飯店住,至於之後會怎樣,她也沒把握。這件事,除了張導跟竹子以外,再沒有別人知道,連六哥老莫都沒有察覺。而我感到非常罪惡,幾乎無法再去回想那天晚上的畫面,我甚至有點失憶的感覺,彷彿她們搬出去是由於一個神祕不可解的理由。

冰涼的秋風掃進我的房間,連書本摸起來都涼透了。我坐著書桌前一動不動,耳中只聽見時鐘的秒針行走的聲音。我很多天都沒吃什麼東西,只喝牛奶,牛奶是那麼潔白單純,讓我覺得安心。竹子又是沒了連絡,悄無聲息,我只覺得淒涼,原來在這裡,見了面那麼熟悉深切的感受,也能說沒了就沒了,好像從未有過。

當然,如果我只不過是讓她回憶別人的影子,我和她之間又能有過什麼。

資格考的當天,我穿上正式的套裝,本來合身的衣服突然顯得寬鬆,我站在鏡子前塗塗抹抹,可惜再多的蜜粉也遮不住我乾枯暗淡的臉色,我甚至畫了一點口紅,然而鏡子裡的我仍然看上去槁木死灰。我想像了一下如果教授們看見我的樣子,她們會不會問我發生了什麼事,若是問了,我要回答什麼?

考試的過程堪稱奇蹟似地順利,教授問的問題也不刁鑽,只問我之後撰寫論文的時程計畫以及研究方法。我保持端莊微笑,從容應對,得體地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考試結束之時,我的指導教授帶著其他教授給我鼓了鼓掌,他們愉快地說:Congratulations, Hsiang! You passed. 我仍然維持著微笑,連聲道謝。教室外面的樹木鬱鬱蔥蔥,一點也不像是秋天,反而讓我想起了剛來UCLA的時候,跟Yvette一起瘋狂玩樂的那個春天,每條街道都被陽光烘烤得又香又燙。Yvette老是說洛杉磯空氣很髒,但我總是大口呼吸,說好新鮮!

Yvette有一次問我都聽些什麼音樂。很無聊的流行音樂而已,我說。

「Show me.」她堅持要聽聽看台灣的流行音樂。

我那時打開電腦,隨便翻找,一時之間不知道要示範哪一首。於是我打開YouTube,跑出來的幾個推薦影片,其中一個是陳正道導的楊乃文的《明天》MV。我沒有翻譯歌詞,只告訴她MV大概是在講年輕人之間的小情小愛,Yvette卻聽得很認真,她看完以後,一言不發。我問她覺得怎麼樣,她卻問我,這是妳的過去嗎?

Yvette其實比我想像的更理解我,只是我一直裝作渾然不知而已。我以為我們兩個之間所保持的距離,足以使我不掉進過去的深淵。她太像明了,明明是兩個不同國族的人,竟然能形似至此。

我從來都不信塔羅牌和星座,總覺得那都是看圖說故事的無聊東西。可是我卻死死的記著,在分手前兩天,一個塔羅牌算命師指著我和明說,我們是命中注定的戀人。那時候的我,聽了以後只是嗤之以鼻,瀟瀟灑灑地什麼也沒回應。她倒是笑了,她的笑容看起來很溫柔,很安全,我從不懷疑終有一天她會離我而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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