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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城傳 六

算塔羅牌的人是我們當時那群朋友其中一個的表姊,大家正是朋友的生日趴體上見到面。趴體辦在士林某個朋友家,邀了很多人,而我和明快要九點才出發,到了朋友家樓下的時候,我對著機車的後照鏡,想抹掉下眼皮暈開的眼線,明在一旁抽著菸,忽然她走了過來,捧起我的臉,給了我一個又深又長的吻,我整個人都融化在她的吻裡面,甜蜜至極,完全沒有任何防備。

上樓以後,大家已是醉成一片,啤酒撒得到處都是,大家鬧了一夜。最後的結尾是我在浴室看見明和那個女孩,我問了她們在做什麼,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等我醒過來,我和明已經回到家裡,我身上的小洋裝歪歪扭扭地褪到腰際,身上蓋著我的小毛巾。我想坐起來可是頭痛欲裂,還有我竟然暫時想不起來剛剛在趴體上發生了什麼事。明坐在房間的角落抽煙,一邊畫著素描,並沒有發現我已經醒了。我想講話,卻只是發出了一個乾枯的聲音。明轉過頭來,她的表情很難懂。她走了過來,靠在床邊,看著我又像不是在看著我,我覺得一陣詭異,於是叫了叫她,可是她竟然沒有回應我,只是開始脫我的衣服。我並沒有拒絕,只是覺得奇怪,她為什麼都不理我。她的動作越來越粗暴,最後簡直是把我的洋裝直接扯掉以後,把我用力的推倒在床上。我好像想起了什麼,忽然覺得無限傷心,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於是我竟然完全沒有反應,只是任由她隨便擺弄著我的身體。由於疼痛,我叫喊著,但是明像是發狂了一樣並不停止,我開始哭,不停不停地留著眼淚,整個床單全都沾溼了,我的頭髮也濕了,我整個人都濕淋淋的,又痛又髒又噁心。

忽然之間,她收手了,她站了起來,披上衣服,什麼也沒說,就這樣走出了房間,然後我聽到客廳玄關大門的聲音,她離開了。

我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凌亂不堪,我的手指上不知道沾到了什麼,滑滑膩膩的無限噁心。我吐了,直接吐在床上。我覺得自己非常髒,從裡到外都髒,想要站起來離開卻又渾身無力。我瞪著四周,想著這就是我跟明的房間,可是現在看起來是這麼奇怪。明走了,把我留在這裡,我就像是一個被用過髒掉的什麼東西,被遺棄在這裡。

過了兩天,就是在新光三越站前店的那一個晚上,明提了分手,然後踩到我的腳趾,於是我的腳趾一直一直痛到今天。

想到這裡,我的腳趾好像又劇痛了起來。手機忽然響起,是老莫,他一定是打來問我考試結果。我接了起來。

「Congratulations, my love!」老莫聽起來相當興奮。

「你怎麼知道我過了?」

「我當然知道。」

我心裡一陣溫暖。好像在這種最難以表述的複雜時刻,當一切都這麼亂七八糟的時候,老莫總是能帶給我一點單純的力量。

「我想跟你說話。」我其實不知道我想說什麼。

「妳說。」老莫的聲音轉為平靜而專著。

我沈默了十秒鐘,大口的吸氣,準備要講,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想我可能需要再搬一次家。」

「好。什麼時候,我去幫妳。」

「……今天。」

「找好新的地方了嗎?」

「還沒…我可不可以先去住你家一陣子?」

「OK,我五點下課後去找妳,妳先打包一下。」

老莫沒有多問,他一向如此,聽見我如此戲劇化的情況,他仍舊不過問。

我緩緩踱步到停車場,開車回家。打開家門的時候,發現珍珍竟然坐在沙發上。她一臉平靜而有禮,絲毫不見之前的瘋狂。我掌心全是冷汗,緊抓著衣裙,一時間進退兩難。珍珍沒抬頭看我,她直視著客廳前方牆壁,牆邊沒有電視,只放了一張小虎最愛的巨型籃球海報,上面還有著不知是誰的簽名,字跡瀟灑地像是墨水還沒乾。家裡沒有時鐘,因此只有窗外的風聲,還有我們兩個人節奏不一的呼吸聲,此時聽起來,竟像是兩頭喘息的野獸。

「香香。」珍珍終於開口。

「人永遠不會進步,因為我們都只是很多很多的過去堆積起來的垃圾山而已。」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好像一點都不生氣也不悲傷。

我沒有接話,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怎麼接。

珍珍繼續說著:

「人都以為自己可以克服過去的挫折或痛苦,其實從來都不可能。我們只是不斷地在重蹈覆轍所有的創傷罷了。

妳聽過Judith Butler嗎?她是我念的表演學領域的學者,她有個理論叫performativity,意思是說,人類所有對於進步革新的嘗試都是失敗的,因為人只是不斷地重蹈覆轍既有的過去。很悲觀,但這是事實。

妳也是,我也是,大家都是。我不怪妳,因為妳根本無法控制自己,小虎也不能,我也不怪她。我怪我自己。

早就知道小虎總有一天也會傷害我,我打從一開始就預備著,等著那一天,她也會讓我心碎。我只是沒想到,這個感覺竟然這麼恐怖,恐怖到我所有的準備都沒有用。

這個圈子這麼小,小虎的每個前女友我居然都認識,當初我決定跟她在一起,大家都反對,可是問理由,大家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大家都以為當初是因為我和她看見我們的前女友上床所以各自分手然後在一起,可是其實不是,早在很久以前,我們就看過她帶別的女孩回家,可是小虎的前女友太愛小虎,所以一直忍耐,假裝沒這件事,直到最後,她跟我說,她想要理解小虎的心情,她也要來試試看跟別人隨便上床,我說好,只是沒想到,最後她選擇跟我的前女友上床。

可是隨便上床的心情到底是什麼?以前還沒在一起的時候,我有問過小虎,她說沒什麼,就只是上床而已。直到那個女孩來我們家找她,我們大家才終於有一點了解。

那個女孩叫蕾,很美很美的一個人,清新脫俗的就像一朵白色的小花,那天她按了電鈴,是我打開門的,我看見她時幾乎沒辦法講話,那麼夢幻的一個人,活生生地出現在離我不到一公尺的距離。過了幾秒,我才問妳找誰,她說她找李詩晴,其餘的她一個字也不肯多講,我們把小虎從房間叫出來,小虎剛洗完澡,頭髮溼溼的,披著一條毛巾,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背心便走出來。當她看見蕾,就停在那裡,蕾衝上前去狠狠地抱著她,不發一語,一直掉眼淚。我們都看傻了,表面上是因為小虎的前女友那時也在旁邊,實際上是因為小虎和蕾相擁的畫面實在是美麗到讓人窒息。

小虎的前女友甚至沒有走上前去,她只是靜靜地走回房間,把這個世界留給她們兩個人。我們也進了房間,不敢打擾,小虎和蕾在外面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過了一小時,我們聽見大門的聲音,想是蕾已經離開,才走出去。小虎一臉茫然地倒在沙發上,也不理人,竟然就這麼一整晚都僵坐在那裡。

蕾不是小虎的任何一任前女友,她是小虎的繼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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