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行刑的是鬼,定罪的是誰?

(2012年)十月底,立法委員吳育昇接受蘋果日報專訪時指出——同志婚姻需要社會共識,希望同志多跟社會對話(註一)。日前行政院長陳沖在立委蕭美琴追問是否支持同志婚姻時,以「這已到了哲學問題,不是法律、社會問題了」作結。

這兩位回答的時候,我腦海裡都浮出一個畫面。

那年我讀國中,國中是公立國中,男女分班,風評和升學率都不差,因此學生大致以該學區的孩子、老師的小孩、以及因為父母工作或升學率考量越區就讀的小孩三種組成;學生間貧富差距與學力差距,比起私立小學大的多,像個小社會。

回首那三年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情,大概是絕大部分的班上都有個倒楣鬼,他/她可能沒做錯甚麼,但實際情況是,他/她做甚麼都錯。同學分成兩種,一種是讓他變成倒楣鬼的人,另一種是不參與的人;就是沒有一種,叫做「倒楣鬼的朋友」,如果有,通常那個班就不只一個倒楣鬼。

有的倒楣鬼只是被取些不雅綽號、分組得等湊不齊人那組出現才有人要、作弊時被排擠、永遠輪不到熱門的那本漫畫,這些或許在那幾個孩子心裡造成一點創傷(當然,如果不只一點,我現在也不會知道),但還算輕微情節。

隔壁班那個倒楣鬼,則完全不是這種。

她家在市場賣雞,三、四點就得起來幫家裡準備,來上學時總帶著一身雞味,我不知道如果她伶牙俐齒、功課奇佳或至少會看人臉色,事情會不會不那麼失控,可這就是命運的捉弄,偏偏她輕微口吃、反應慢、功課差,還不知哪來的靈感,以為試著跟同學搭肩勾手,就可以改善她的處境(或她單純只想表達友善),結果就是垃圾桶裡的垃圾常常天外飛來塞滿她的抽屜,她的書包則莫名跑進垃圾桶裡,立可白寫的髒話佈滿桌面。

下課時她常常一臉茫然站在走廊上,經過她身邊的同學有些會嘲笑或用些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意思的難聽話罵她;去上廁所時排在她門外的同學往往露出看到甚麼噁心東西的表情,看著走出廁所的她。有一回比較淒慘,神遊太虛的她忘了鎖上廁所門,所以上到一半門活生生被推開,正在整理衣服的她被門撞著,一腳踩進蹲式馬桶裡,跌坐在地,她們班同學一哄而散,她忽然尷尬地笑了起來,順了順頭髮站起來,苦惱地看著濕了的襪子。

剛從隔壁間上完廁所出來的我目睹這一幕,我不知道當下為什麼我甚麼都沒做,也許因為她不是我們班的,所以這些惡形惡狀看似跟我無關,也許因為欺負這個倒楣鬼的人實在太多了,多到你根本不知道該找誰發火,也許因為她實在是個燙手山芋,感覺幫了她就得扛起這個責任,總之我把手上那包衛生紙遞給她,她接過去時對我露出了友善而難看的笑容,我在她張嘴好像想攀談的時候就離開了現場。

Photo By Lori Semprevio (CC 2.0)
Photo By Lori Semprevio (CC 2.0)

老師知道嗎?他們當然清楚得很,如果你運氣好到從沒有經歷過這種學生間的霸凌,一定很疑惑老師為甚麼不幫忙、不指正那些同學。首先,這些霸凌除了對象不變外,發生的時間和狀況往往難以捉摸,有時像是無傷大雅的同學玩笑,有時又會失控的逼死人,而且來無影去無蹤,上一秒大家還嘻嘻哈哈,下一秒就有誰不知怎麼拿到她的課本,三四個女生開始拿美工刀劃爛那本書,老師假裝自己看到的,往往是比較像玩笑的那些。

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些情節嚴重的倒楣鬼有一個共通點,他們在升學率掛帥的國中,往往功課不佳、反應超差、上學遲到、上課睡覺,老師心裡也不喜歡他們。比如隔壁班那個倒楣鬼有一次分組又沒人要,最後湊不齊人那組的組長竟然因此在班上大哭,堅持不要和倒楣鬼一組,那堂課的老師「語重心長」對著倒楣鬼說:「你看你應該要多多努力,人家才會想跟你一組,你快跟第X組組長鞠躬拜託人家跟你一組,說你這次會好好努力。」想當然爾,接下來一整個禮拜,她們班的人只要經過她身邊就鞠躬……

後來倒楣鬼被霸凌的事情傳開,學校似乎不能不表達一點關切,他們班導師午休時間約談倒楣鬼,我正好在導師辦公室練習詩歌朗誦,活生生聽到他們導師第一句話說:「你要好好和同學溝通啊!」,過程中老師重複著「你認真一點表現好一點,大家就不會排擠你。」「告訴老師誰對你最不好,老師幫你找她來你們好好談談,讓你們彼此了解。」「你要觀察其它同學,看自己哪裡需要改進,怎樣可以讓別人喜歡你啊!」

倒楣鬼只是傻笑,被逼到不行了,只好支支吾吾吐出一個平常欺負她的三流角色(還不是欺負的最兇那一個),老師把那小孩叫來,諄諄告誡要相親相愛,不要因為倒楣鬼功課不好欺負她,要互相幫忙,下次再被發現欺負倒楣鬼就要記警告等等,午休時間過了,一切彷彿沒有改變,至少我知道,絕對不會變好。

果然隔天不知誰到了個大早,把倒楣鬼整張書桌從教室裏面丟到走廊上,她傻笑收拾著,一個人默默把桌子又搬回去。老師們也許是天真,也許是跟當時遞衛生紙就離開的我一樣,無能也不願扛起這個燙手山芋,他們那些”輔導的話”,來自於責任上推拖不了,只好粉飾太平。

這些反應讓霸凌倒楣鬼的孩子們心知肚明,透過權力中心的評價與定調,這些行為從「霸凌」,變成了他們班的「共識」,倒楣鬼被欺負從一個不公不義的行為,被解釋成了倒楣鬼個人行為問題造成、罪有應得的懲罰,行刑的是惡霸孩子、醜惡的人性,可是這個罪,是老師的反應幫她定的。

當吳委員說出了那句殺千刀的「社會共識」時,午休時間約談倒楣鬼那導師的臉忽然清晰地跳進我的腦海。當陳冲院長把同志婚姻推給了哲學問題的時候,我感覺到法律與社會鬆了一口氣,感謝院長把燙手山芋丟進暫不處理的回收桶(我希望那是回收桶,不是垃圾桶)。

每次回想起倒楣鬼,我都很希望能說,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會勇敢的幫忙她,或是一定會直諫老師那樣輔導她沒有幫助,可惜我不能這樣欺騙自己。十四歲的我,雖然敢翹課、打架、抽菸、跟老師對著幹,可是反覆尋找,也無法在那個十四歲的我身上,找到比遞上一包衛生紙更多,幫助倒楣鬼的勇氣、智慧與方法。

不過如果可以給十四歲時碰到的倒楣鬼稍封短訊,倒是很希望跟她說聲謝謝,如果不是她的遭遇,或許我不會就公平、正義、歧視等等這些事情多做思考,那個在廁所裡面淒慘的她,那個在導師辦公室像挨罵多過被輔導的她,時時出現在腦海裡,提醒我不要成為行刑的鬼,也不要輕易相信定罪的誰

註一:針對吳委員的發言,知名部落客 個人意見 在爽報上發表了<<去你的 社會共識>>一文,簡短有力。

One Comment

  1. 那個年紀真的好難,每個人光是想辦法讓自己不被欺負就用盡了力氣,就算現在讓我回到當年,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為那些被莫名欺負的人站出來說話,勇敢竟然是這麼難以學習的一件事情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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