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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城傳 十一

一路上大家說說笑笑,竹子偶爾也差上一兩句,大家知道我經痛,就讓我閉著眼休息。可是就在我決定小睡片刻的這個時候,我覺得整個車廂都是她們的香味,越來越濃厚,我簡直快要無法呼吸。沙漠的溫度漸漸飆高,車裡的人也漸漸開始昏睡,揚起的塵土讓眼前的景象更顯渺無人煙。Leticia耳機裡的音樂很大聲,但她也閉著眼睛睡著。車裡一片安靜,對講機忽然傳來了驚叫聲,把我們大家都嚇醒了。

「大家快點看十點鐘方向,海市蜃樓!」另一輛車上的人大叫,應該是六哥。

大家於是把車暫停在路邊,紛紛下車,欣賞這奇妙的景色,只見遠處一片汪洋,再後邊是一小片鬱鬱森林,但詭譎的是,水面上竟映照著微微的燈火。大家面面相覷,驚奇不已。六哥邊讚歎邊走了過來,解釋說,這是難得一見的景象,這片燈火湖面很可能是遠在另一洲的某個小灣或漁港,經由乾燥的空氣折射,因而出現在我們眼前。大家從一陣鼓譟中慢慢安靜下來,一齊欣賞著這神祕的景色,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在快要消失不見的時候,大家靜靜地上了車,希望在景象完全消失前離開,讓眼裡最後也映著這人生難得一見的風景。

上了車以後,大家的位置又變了,我坐在最後一排最裡面靠窗,竹子坐在我旁邊。老莫依舊開著車,中間一排張導和Leticia倒在一起繼續睡著,小虎也倒在Leticia肩膀上,戴著耳機聽音樂。竹子旁邊則坐著珍珍。我緊貼著車窗,不想碰觸到竹子,可是晃動的車身讓我們的身體不斷擠壓到彼此。竹子和珍珍小聲地聊著天,我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只聞到一陣薰人欲醉的濃烈香氣。

不知道又開了多久,漸漸看到了都市的景象,大家興奮地醒過來,支支喳喳,又和另一輛車的人討論著住房的分配。

「決定Gay一間、婆一間、T一間。」不知道是誰胡亂出著主意。

「什麼爛分配。」張導大叫,而且很顯然大家都不同意。

我沒參與這個討論,只是在用英文重新解釋一遍海市蜃樓給Leticia聽,Leticia說這種景象在墨西哥很常見,但她也是第一次看見有燈火映照的湖面。Leticia又說,在他們馬雅文化裡,海市蜃樓是個惡兆,代表整個世界又要毀滅並重新來過。

「聽起來很可怕。」旁邊的陳寶說。

「其實也還好,馬雅人相信輪迴,世界毀滅後會重生,然後再次達到人與自然平衡的狀態。所以一切都是重蹈覆轍而已。」珍珍解釋著。

我想起那天下午我和她兩個人在家裡所聊的話。重蹈覆轍,她重複了好多遍這個字眼。也許就像珍珍說的,過去的創傷,是永遠僵在那裡的,我們自以為藉由了時間平撫了傷痛,實際上,創傷是無法真正克服的,我們只能拒絕為創傷悲痛,並在日後漫長的生命中,讓那些創傷滲透進我們自己裡面,最裡面的地方。

兩輛車慢慢駛進奢華無比的挑高四層樓的飯店門口,衣香鬢影的男女穿梭四處,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物香氣消毒水味香水味層層疊疊,我已經開始覺得有點暈眩。大家七手八腳地搬著拍片的器材,浩浩蕩蕩地走進大廳。

最後大家住進兩個大房間,各住八個人,跟坐車的分配一樣。兩間房都是上下層樓,各有四張雙人床,床上還撒了艷紅色的玫瑰花瓣,牆上鑲著藍紫色的霓虹燈,整個地方十分寬敞豪華。小虎摟著陳寶倒在樓上的床上,亂鬧著,老莫走過去把她們的臉碰在一起,完全親個正著。於是兩個人怪叫起來,在房間裡跑來跑去。我躺上裡邊的另一張床,摸著下腹部,還是沈甸甸的不舒服。珍珍走來也躺上我的床,於是我們兩個一起閉上眼。老莫開了將近五小時的車,也倒在床上。竹子走到廚房,開了一罐冰啤酒開始喝,張導在旁邊非常帥氣地一邊處理待會拍攝的事情,一邊幫Leticia調整她的金色比基尼。

不知道怎麼回事,Leticia的比基尼忽然整個滑落,她尖叫了一聲,鑽到我和珍珍的被窩裡, 我們兩個中間頓時迸出了個裸體,都醒了過來。珍珍順勢一摸,對Leticia的身材讚不絕口,Leticia氣得開始脫珍珍的細肩帶上衣,我躲在床腳想裝沒事,結果最後她們兩個居然一起跑來脫我裙子。最後我們三人衣不蔽體地倒在被窩裡,又叫又笑,鬧成一團。張導很有紳士風度地立刻起身離開,到樓下去處理他的正經事。

過了好一會兒,等我們大家終於都穿回衣服,都走了下樓,張導開始宣布她的拍片安排。

「短片總共十五分鐘,故事很簡單,一群女同志在Las Vegas飯店房間玩國王遊戲,女主角在遊戲過程中,發現她在一起五年但從沒在她面前脫光的女友竟然是變性人。」張導說。

「我們要拍的場景,從女主角跟她女友被指定在棉被裡十秒脫光那裡開始。」六哥解釋。

「那我們是?」珍珍問。

「你們都是參與遊戲的友人。」張導說。

過了五分鐘,我們終於跟飾演女主角以及其女友的演員見面,是住在隔壁房的,剛剛在休息站也還沒有正式打過招呼。現在定睛一看,果然折服張導選演員的功力。兩個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T高高瘦瘦,輪廓很深,應該是混血兒,一頭淺色金髮抓得很精彩,髮尾還染成淡淡的粉紅色;旁邊的女孩是個典型的台灣美女,輕靈的大眼睛、秀氣精緻的鼻子、微噘的嘴唇、桂綸鎂式的短髮,標準的女同志女神。

我們大家一團傻氣地望著這兩個明星般的演員,倒是小虎立刻站了起來,勾著那位金髮T的肩膀,大方地打起招呼。金髮T非常風趣,自稱藝名Peter Pan,旁邊的美女演員叫小花,但Peter Pan堅持大家叫她Tinker bell。

張導和六哥的計畫是每天拍六小時,晚上大家放鬆休息,然後視情況再做調整。休息聊天半晌過後,我們於是開始化妝,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現場架起複雜的各種設備,我們這些臨演除了化妝,在旁邊跟主要演員一起背劇本。我沒什麼台詞,只分到兩句。大家熱熱鬧鬧地在順劇本,竹子在旁邊幫忙張導和六哥弄機器。我好幾次刻意看著她久一點,她像是沒有發現我的眼神,從來沒有回看過我。

偌大的落地窗外是賭城瘋狂的陽光,亮眼地不可思議,好幾次,我以為我們大家身處火星或金星之類的地方,房間裡的十六個人鬧烘烘地,又亂又和諧。

大家依照舞台指示,都擠到那張大床上,做最後的整排。小虎、陳寶、珍珍、我、Peter Pan、Tinker bell以及竹子,跟揉攪在一起的床單棉被捲成一團,我們身上只穿單薄的輕便衣服,臉上卻都化著妝,就像是剛剛從夜店回到房間換了衣服的樣子。床很大,但是七個人擠起來一點都不空曠,我的腳好幾次抵到別人的身體,又抽回來,又碰到,最後我縮成一小團。

Tinker Bell和Peter Pan開始練習那個十秒脫衣橋段,她們兩人躺在中間,十秒過後,只見兩人赤裸光滑的肩膀和小腿露在床單之外,畫面香豔誘人。等劇本一順完,果然小虎和陳寶立刻鑽進被窩一起躺著,再也不肯出來,她們四人玩得非常瘋狂,我在旁邊拍攝幕後花邊,也一起笑著。

鏡頭裡忽然出現竹子和珍珍,珍珍似乎髮尾沾到什麼東西,竹子用手指幫她清理著,她們兩個沒看到我在拍照,繼續弄著。我按下快門,然後立刻轉開那個方向。

開始拍攝以後,是一段非常緩慢的過程,不斷重複、修改跟嘗試。頂頭的燈光打下來開始燥熱,曬得大家的臉頰上的腮紅更紅更亮了。我的腳底都是汗,珍珍的臉頰上也都是汗珠,她一半的身體在床單下抵著竹子,但是我看不見。

Tinker Bell和Peter Pan脫光以後,Tinker Bell發現Peter Pan身上的疤,她驚叫起來,摸著那些疤,大聲問道那些疤是哪來的。

「沒什麼。」Peter Pan說。

「什麼叫沒什麼?」

「就沒什麼。」

「那些疤是什麼?」Tinker Bell的問句非常高昂,近乎尖叫。

「妳以前不知道她有這些疤嗎?」陳寶問。

「我不知道。我們…沒有一起脫光過。」

「不要討論這個好不好。」Peter Pan穿起衣服。

Tinker Bell的手游移著,摸著Peter Pan身上那些疤,她最後摸到鼠蹊部的地方,然後她安靜了下來,像是沒了呼吸。

「親愛的,妳現在說清楚好嗎?」Tinker Bell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乾啞。

「我們其他人先離開好嗎?給你們一點空間?」我說著我的台詞。

「不用。」Tinker Bell的聲音開始顫抖。

「妳們不是在一起五年了嗎?妳真的從來沒看過這些疤?」小虎又問。

「就是沒有!」Tinker Bell大吼起來。

「她從來不脫衣服。」

「寶貝,妳可不可以不要這樣。」Peter Pan整個人開始萎縮。

「我不敢相信,妳從來沒告訴我,五年了,妳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

Peter Pan沒應聲,她靜靜地像是罪人似的,一句話也不說。

「所以妳是什麼?男生?」Tinker Bell歇斯底里地推著Peter Pan。但Peter Pan還是不說話。

「我們還是先離開好了。」我拉著珍珍要起來。

「通通不准走。」Tinker Bell繼續吼。我們又坐了下來。

「天啊。」陳寶終於理解現在狀況,於是低呼一聲。

「到底為什麼妳從來不告訴我?」

Peter Pan整個人有如雕像,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無聲無息。Tinker Bell於是開始啜泣,她抓著Peter Pan的手臂,又推又揉,最後把她壓倒在床上。大家一動也不敢動,也不知道怎麼勸解幫忙,只好一旁呆看著。

Tinker Bell 哭得非常傷心,她倒在Peter Pan身上,Peter Pan終於動了,她一隻手輕輕地揉著Tinker Bell的頭髮,另一隻手抹去自己臉上的眼淚。

畫面先到這裡,張導喊卡,大家各自攤倒在床上。Tinker Bell哭得傷心,竟然繼續哭著,Peter Pan一把將她捲到身下,輕輕地摟她在懷裡。其餘人有的喝水,有的補妝,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在床上抱在一起的兩人,似有若無地不知在想什麼。

張導和六哥非常認真在討論畫面跟劇本問題,過了半晌,剛剛的劇情又走了一次,走了至少五次以後,拍片才暫時停止。

拍片用掉了我們大家大部份的精力,大家有氣無力地各自休息。我身上只著棉質短褲上衣,卻全身是汗,於是進了浴室想沖個澡。浴室裝潢奢華無比,總共有四個隔間,我癱坐在一張深紅絨布沙發椅上,抽起一根煙。珍珍在淋浴,淋浴間的玻璃門上都是水蒸氣,裊裊冉冉夢幻美麗,她潔白光滑的身體像是盛開的白色花朵,在水霧中隱隱發光,在我眼前燦爛的一覽無遺。我也脫掉了衣服,一絲不掛地站在碩大無比的落地鏡前。

「妳跟竹子怎麼回事?」珍珍的聲音從淋浴間傳來。

「沒怎樣。」我又點燃一支煙。

「好吧。」

珍珍走了出來,仍是赤裸的,她從容地拿起浴巾細細地擦乾身體,抬起頭來瞟了我一眼,又繼續擦著。

「妳們不要彼此折磨就好。」珍珍最後講了這一句。

我什麼也沒說,坐在那張沙發上,呆了半晌,起身去淋浴。洗到一半,Tinker Bell竟然衝了進來,說要一起洗。我措手不及,只好讓出一半空間。浴室地板很溼滑,到處都是泡沫,我們兩個擠在一起,實在是一片混亂。

由於靠得太近,我根本無從避開視線,於是轉過身去,Tinker Bell的胸部幾乎貼著我的背。她洗得快,一陣風似已經準備走出淋浴間。打開門後,又擠了回來,對我眨了眨眼睛。

「妳叫香香對不對?妳果然好香。」

「那應該是肥皂的味道。」我笑了。

「不是,是妳的味道,妳好香。」她講完又笑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我伸起手臂,聞著我自己,但什麼都沒聞到,只聞到飯店沐浴乳強烈的果香而已。我繼續洗著,忽然一陣茉莉花香飄了進來,我全身一震,縮起肩膀,四處張望。浴室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可是這味道越來越濃厚,幾乎取代了空氣,塞滿整間浴室,讓人窒息。我蹲了下來,大口吸氣,過了好一陣,才站起身來,終於走了出去。為了打散這味道,我又點了一支煙,這支裡頭夾滿了大麻,我於是一陣酥軟舒服。

外頭大家都已經梳洗完畢,準備出門,我隨便換上一件黑色裸背洋裝,拿起一支口紅,塗了嘴唇跟眼皮,擦上睫毛膏,跟著大家出發。

Las Vegas的夜晚真是邪惡又迷人,璀璨魔幻的燈光水影將這個城市裝點得有如海底龍宮,我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穿梭在一幕幕目不暇己的畫面裡。終於走進迷宮似的Encore以後,XS的公關眼見我們一群女孩子,二話不說就讓我們全數免費進場。老莫俏皮地對我眨眨眼,又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我ㄧ把拉過他的臉,直接吻上他的唇,他也沒怎樣,竟然摟住我回吻,我們兩個就這樣在入口的地方吻個沒完。一邊親吻,我一邊聽見老莫在我耳邊輕聲:

「不要想竹子了,香香,她跟妳想得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其實已經喝醉,抽過大麻以後的身體十分飄飄然。我倒在老莫懷裡,輕輕地搓著他的髮根。

「香香,妳惹不起她,妳只會自己受傷。」

「她有什麼不好惹的,我才不好惹!」我用力地吻著老莫,像是要把他吞了。

「她太黑暗。」

我沒再接話,站了起來,輕輕地吻了一下老莫的額頭,拉著他的手,一齊走進了黑暗幽漆的裡面。

裡面真是另一個世界,與我所認識的現實世界截然不同,夢幻美麗,光彩奪目,讓人呼吸困難,神魂顛倒。我們大家手拉著手,像是小朋友一樣拉成一條長長的人體火車,穿梭在奇花異草似的詭譎世界裡。小虎騰空了一隻手,到處撫摸著四周,她最後摸到我赤裸的背,她的手很溫暖,我卻一陣顫慄,縮起了肩膀,我知道是她,所以沒有回頭看,只是沒反應。

到處都是比地面高起的小舞臺,舞台上是穿著惹火的舞者曼妙優雅地蠕動著,大麻味混合著酒精味填充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與空氣中,每一個人隨時隨地都要碰觸到另一個人的肌膚,人與人之間的界線無限模糊,只剩下赤裸又現實的慾望奔流竄動。

Tinker Bell和珍珍兩個人已經攀上一根鋼管旋轉著,她們兩個人身軀柔軟有如水蛇,我癡癡地望著她們,雙眼發燙 。張導和老莫不知道去了哪裡抽煙,我眼前恍恍惚惚只看見竹子冷靜的身影,她在一旁看著,像是看著我,但是她的眼神似乎聚焦在我身後,我回過頭看,是Tinker Bell和珍珍。忽然有人摸了摸我的頭,是陳寶,她對我微笑了一下,又握了握我的手。我一陣暈眩,於是靠在她肩膀上,坐在旁邊的露台休息。老莫忽然端來了一杯shot,我仰頭就乾,毫不懷疑。張導對這個地方連聲稱讚,Leticia攬著她,兩個人濃情蜜意。旁邊小虎和兩個金髮女孩跳得火熱,其中一個忽然把我拉過去,在我身上磨蹭不已,我實在酒醉,無法跳舞,尷尬至極,只能笨拙地瞪著三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雙手環抱小虎,倒在她胸前,她抱起來非常真實,全不似竹子那樣虛幻,我不禁攬著她的脖子,伸手觸碰她的臉,竟然一陣熟悉,我忽然發現,原來我一直都不敢承認,我們那一晚,迷離激情,赤赤裸裸,銷魂蝕骨。我忽然很想問我自己一個問題,究竟是因為我根本搞不清楚那人是誰,還是因為我實際上潛意識根本知道是誰,所以那一次如此瘋狂投入?這個問題顯然十分殘酷,我想了不到三秒,就覺得全身發熱簡直無法呼吸。我大口吸氣,直至幾乎換氣過度,小虎捧起我的臉,用一種無比理智冷靜的眼神觀察我,然後拉著我快速走向門口。穿梭在人群中的時候我回頭看,大家都沒有察覺什麼,仍舊在五光十色中纏綿廝磨,走到門口的時候,清涼的微風襲來,冷得我一陣哆嗦。我們一直走著,周圍的景色像萬花筒似地不斷變換,高跟鞋踩得我腳痛,可是我什麼也沒說,咬著牙硬走。

終於,我們停在一個乾涸的噴泉前面,坐了下來,沙漠的空氣讓人口乾舌燥,沒有水,我們只能閉緊嘴巴,盡量避免任何水分蒸發。

「Are you OK?」小虎問。

「恩。」我應了一聲。

「裡面空氣超差。」她又說。

「也有可能我撞邪了。」說完,我們兩個都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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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親愛的讀者:

謝謝你們每一個人的支持。由於我自己的個人因素,《騷城傳》將會稍稍暫停,並在一個月後再度與大家見面。再一次謝謝你們。(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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