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 認同

看不見的同志(Les Invisibles, 2012)

看不見,因為存在未被辨識、述說、書寫。「我們不再沈默,因為他們仍會將我們找出來。我們出櫃、公開生活、爭取權利、也看見彼此,於是我們不再孤單、受害並且害怕,而能像大家一樣有尊嚴地自在生活著。」

導演薩巴斯汀李席茲(Sebastien Lifschitz)聚焦於法國馬賽與巴黎的老年同志,11位受訪者皆出生或經歷過二次大戰,平均七、八十歲。

鏡頭跟著樸實美麗的鄉間風光與碧海藍天,一一走入老人們的日常生活。紀錄片由各自的訪談片段交錯,每位老人、每對伴侶,都有很多時間自白,鏡頭只是淡淡地定格,然後在自然的、不矯捏做作的氣氛裡,老人們談起自己對性向的覺查、第一次性經驗,與對愛情與性的看法,也談社會壓力與歧視對生活造成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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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一位42歲才自覺「擁有自主生活」的拉子(上圖),曾經有段20年的婚姻與4個孩子。那是60年代末的法國,42歲的她適逢女性解放運動的高潮。彼時,法國女性幾代以來為家庭、傳統所桎梏的憤怒不滿,爆發。女人們走上街頭,要求性愛自主——性愛是為了自我愉悅、而不僅是家庭功能中生育孩子的途徑與工具;要求墮胎與避孕的權利,女人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在傳統家庭中被教養起來、天真而沒有太多瞭解和想法就踏進婚姻,幾個月後,她就意識到往後是漫長單調的日子——工作狂的丈夫、被桎梏在家庭中照顧孩子,自己卻感到無比孤單、失去了生命的光彩,沒有快樂與期待。

但當她覺醒後、一腳踏入運動,她的家成為秘密的墮胎診所,家裡往來皆為學者、運動份子、尋求自主的女人。現在,孩子圍繞著她,憶起兒時家庭與母親的轉變,大家在餐桌上笑鬧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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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對伴侶,年輕時一起遭受公司歧視性惡意解雇。於是,「社會邊緣人就往社會的邊緣去」。她們拿著談判而來的優渥資遣金,旅行世界數週後,在南法買了一個農場,一無所有地實現夢想。鄉間傳統的農夫們,雖然道德保守,但他們謹守著對正直之人的尊敬。即便猜測著二個同志姑娘,鄰居們依舊友善地幫助他們;鄉間也有不少女人主持的有機農場,彼此互借農作機具、相互幫忙。晚上,大家一起圍桌吃飯,那樣安逸快樂的生活,是笑著敘述的回憶。

爾後,其中一位當上了同志鎮長,遇到警察不友善的刁難。但熟識她的鄉間友人們,形成一股支持、保護的力量,讓她得以使用鎮長的權力,做出對高原開發的好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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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守高壓的家庭環境中成長,他也被教導成單純的人。但在天主教學校中,對性與性向的自覺,以及宗教對他的抑制與譴責,讓他痛苦。他不斷禁制自己內心的感覺,在自己與其他男孩之間,築起一道牆。因為受限於「腦袋中的種種阻礙」,他的生活沒有愛情也沒有性,苦悶難當的時刻之下,他報名了政府計畫,逃到南極去。可是在南極清一色的男性環境裡,更讓他的隱抑達到最強,恍如自己又跳入另一個白色的沙漠。接著,他又逃到非洲。然而,真正的解放終究是在家鄉,他在投身同運的朋友「幫助」下,因為一紙新聞攝影出櫃。

當老人們談起性的美好,七、八十歲的臉上,光彩奕奕。性,讓生活重新獲得美好、希望與動力,當專注在一個人的身體進行探索,人與人之間的激情、衝動,成為生命不可或缺的驅力。而在鄉間怡然景色裡,在花海與曲谿流水邊,談著生命的自然,做愛這件事——因為美好的行動而讓愛長出來——突然具象無比。不管單身、有伴、或不願意固著在一段關係裡,每個人談起性愛的探索與享受,真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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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特別喜歡她談話時充滿活力的樣子,那些做運動、顛覆而帶著調皮態度的過往,成為她眼裡的光。「如果一切都不正常,也就正常了」,她的想法很queer。雖然談到年老以致對情愛追逐的逝去,以及母親始終對她的不理解,站在那座屋子的老牆前面,她喃喃自語著如魅襲至的回憶,激動落淚。

這也是我很喜歡這部片子的原因——即便清醒自覺、有著深深的運動意識,但他們不失人性的幽默、溫暖、溫柔。在理性有盡之處,他們也讓情感與愛撫慰著尖銳的稜角。這些女同志、男同志、雙性戀、走入婚姻的同志、農人與牧羊者、虔誠天主教徒,用生命展示著對性向議題的思考與感受。在法國社會因為同志婚姻法案,而愈形激烈對立的今天,回望老人們所帶來鮮活的歷史與生命經驗,讓人思索良多,也明白那股推動著社會前進的力量,來自何處。

革命的法國,農業的法國,土直於是衝撞激烈,但在歷史的廝殺煙硝之後,如同那座他們攜手勘察著用作婚禮的鄉間教堂一樣,回到內心自問的美與感動,終會戰勝一切。也推薦這一篇訪問香港首位女牧師李清詞的長篇訪談〈揀選生命〉,感謝她用生命來為(不僅僅是宗教的)信仰與信念,作出演範——最終我們都得回到內心自詰,誠實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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