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認同

Fear of a Black Queer Planet : 酷兒饒舌嘻遊記

咱家Q的作者aeolusxiv曾在去年底精闢報導了「嘻哈文化的反同症 : 有藥可救了 」此變革,這回我們就來延伸探究當代嘻哈音樂中的酷兒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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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olusxiv的撰文裡提到了Frank Ocean破櫃而出後廣獲聲援一事,其後續效應發酵迄今,似也推波助瀾地讓嘻哈文化與酷兒文化交疊並存的可能性浮上檯面。而酷兒饒舌 (Queer Rap)此流派的興起,在時間點上便似巧妙地呼應了嘻哈恐同傾向的消弭。酷兒饒舌,其實是媒體自行歸納出的音樂型態 / 文化現象,其羅致矚目的起源,是獨立音樂頭號網站Pitchfork去年三月發表的一文 《我生來就屌 : 紐約的酷兒饒舌 (We invented Swag : NYC’s Queer Rap) 》,文中扼要地介紹了幾位成名於紐約地下文化的酷兒饒舌藝人,Pitchfork形容這些樂手的特徵是「誇張醒目,多半以變裝打扮出現」。接下來的幾個月內,幾份偏左派的報章如英國衛報 (The Guardian)、德國星期五週報 (Freitag) 等,都以專文報導了酷兒饒舌這個樂派 / 現象,從詞作、曲式、裝扮、現場表演等角度檢視乃至定義了酷兒饒舌。

然而這些報導所提及的幾位樂手Mykki Blanco、Zebra Katz、Le1F與Cakes  Da Killa,多半對於酷兒饒舌一詞持保留緘默的態度。即使被集結為酷兒饒舌菁英份子,他們本身卻不見得苟同酷兒饒舌這辭彙的意涵。他們認為自己絕非第一批同志嘻哈樂手,更對這個「類型」所附加的標籤感到抗拒 – 扮裝、跨性別、非裔,像Zebra Katz便強烈質疑這個類型潛在的種族歧視層面(「記者在撰寫這個音樂型態時,很少沒將black這個字拿出來用的」,Zebra Katz這麼說道),而Le1F則表示 「我們不應該把紐約的酷兒饒舌當作是下一個熱門話題,我不想跟我(隸屬於酷兒饒舌討論範圍)的朋友們彼此競爭,就只因為我們的種族與性向相同。…如果我們都是直男的話,沒人會把我們放在一起比較 。」(註一)

然而從另一個較正面的角度來解讀,酷兒饒舌一詞在「後Frank Ocean出櫃時代」的群起討論,無疑將一批試圖解放嘻哈音樂 / 嘻哈文化形象認同的奇才們,引介到紐約地下文化圈之外。上述論及的樂手,幾乎都將自己的音樂創作 / 表演模式當作是一個藝術計畫來執行,自聽覺視覺兩層面來激盪性別議題,比方本名為Michael Quattlebaum的Mykki Blanco,便認為「Mykki」這稱號是他的假面,而女裝與假髪正是他穿越至假面的媒介,但他的目的當然不是純粹反串,而是透過性別疆界的遊走來質疑性向歧視、沙文主義、權力結構與社會價值。在Mykki Blanco的音樂錄影帶《Wavvy》裡,他更刻意先以男兒身「原貌」登場,接著才以妝容和長髮轉進他的變裝形象,反骨地強調了他非二分法的性別認同。至於有著表演藝術背景的Zebra Katz,則是摹傚了樂壇傳奇Grace Jones的中性打扮 (特別是髮型),他與同儕Le1F皆認為自己的音樂與形象,是源自紐約酷兒的舞廳 vogueing / vogue文化 (註二), 像Le1F就在 MV《Wut》中穿上一般被視為陽剛的街頭服飾 / 球衣,坐在半裸猛男大腿上 vogueing熱舞(見上圖),將性別形象挑釁地重組混融。

若純粹從音樂上剖析,酷兒饒舌之所以被喚為酷兒饒舌Queer Rap而非酷兒嘻哈 Queer Hip-Hop,是因大部份此範疇中的樂手,並不是直接自hip-hop音樂中汲取靈感,而是自所謂的 bass music (廣義名詞,包含drum n bass、dubstep、UK garage等電音類型) ,來組合出一個極簡的節拍空間,在其中說唱 / 饒舌 (rap) 他們的宣言(註三),當中鮮少有明顯的旋律,聽起像是更闇黑、更簡約、更詭奇的Missy Elliott。Mykki Blanco便認為自己受到工業音樂 (industrial) 與龐克 (punk) 的影響更遠甚於hip hop。然而這也意味著,Queer Rap在音樂上並不是門太容易親近的類型, 「傳統」的嘻哈樂迷不見得能接受,大部份的酷兒們更不見得有共鳴。

德國的另翼音樂雜誌Spex便曾報導,Mykki Blanco在柏林的演唱會中「擠滿的都是直男hipster (註四)」。一般來說,LGBTQ族群中較少有熱愛饒舌 / 嘻哈者,於是所謂的Queer Rappers,除了要挑戰主流嘻哈的價值與認同,更要面臨酷兒圈本身對嘻哈音樂的迴避與無感。酷兒饒舌即使已被廣泛討論了逾一年,許多樂手還是未被唱片廠牌以固定合約簽下,而是以網路自行發表的獨立管道 (比方soundcloud等音樂平台) 取得曝光, 或者最多也都只有ep / mixtape(可視為相對於完整專輯的作品合輯)的推行,正式實體專輯的誕生仍有待時日,這也突顯了酷兒饒舌的邊緣性離「主流品味」尚有一段距離 。

將場域拉到台灣,酷兒饒舌大抵是個幾乎沒人會提及的音樂型態,原因是台灣聽嘻哈 / 不聽嘻哈的聽眾分野更加明顯,酷兒饒舌於性別認同上的表態以及他們表態的方式,都很難觸及到這兩個群眾其一,也因此還沒有知名音樂文字工作者撰寫過酷兒饒舌的崛起。 酷兒饒舌藝人的激進敢言,以及喚起聽者對制度挑戰的態度,儘管可比擬80年代、90年代初的政治嘻哈 (political hip-hop,其中以Public Enemy為代表團),但他們顛覆性別、模糊性向的外顯形象,或許仍須要一段時間才得以徹底滲透至次文化外。

若說酷兒饒舌的竄起,是搭上了嘻哈主流陽剛價值逐漸鬆動的順風車,倒也是事實 ; 在嘻哈界當前最具影響人物其一Kanye West都穿著Celine品牌女裝登台的此刻,酷兒饒舌藝人在時間軸上,可說正好以直截的宣言接續了這場嘻哈圈性別解構的反動。然而,酷兒饒舌發展至今還有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 目前顯然只有男同志 / Transwomen被點入了酷兒饒舌樂手 Queer Rappers圈內,那麼女同志饒舌樂手們呢?  數年前讓音樂雜誌驚艷點名為潛力新團的女同饒舌雙人組Yo Majesty已久無新作,而曾經闖進主流嘻哈界發聲的Lady Sovereign,更在表態自己的女同身分後進入創作休眠期 ; 女同志饒舌樂手即使零星出現,卻都難獲得媒體聚焦。這也讓酷兒饒舌的「酷兒」定義目前頂多只包含到GBTQ,L的缺席讓酷兒饒舌的範疇也相對狹隘了許多 (註五)。

然就如同本文開頭所述,酷兒饒舌本就是個媒體急於總結音樂新銳而發明的辭彙,被報導所列名的樂手,也深知此辭彙的狹義,因而他們更希冀能專注在自身樂曲與表演所傳達的意念,並激發樂壇更多願意衝破疆界的嘻哈藝人勇於表達自我。 Mykki Blanco在德法藝文台Arte的專訪中表示 : 「如果我的音樂不夠好,也不會有人對我感興趣。是的,在我之前就有男同志饒舌藝人,是的,其中有些的音樂真的很糟。但當前的這些男同嘻哈藝人,包括我,我們有的是風格,我們有的是品味。」的確,酷兒饒舌樂手在音樂上的實驗與獨立精神,以及敏銳的節拍觸覺,或許才是他們起初讓音樂圈趨之若鶩之處,至於接連而來的矚目包括時尚界的廣邀 (註六),則是他們影響力漣漪般擴展的表徵 (註七)。酷兒饒舌也許沒法讓酷兒真的都開始聽饒舌,但從文化角度看來,這更是一場宣示當代酷兒發聲多元性的運動。

 

註一 : 引述自Pitchfork《 We invented Swag : NYC’s Queer Rap》一文。

註二 : Vogueing或者Vogue,指涉的是80年代開始興盛於紐約哈林區舞場文化的酷兒舞步,以誇張的姿態與多樣的手部動作為特徵。此處所論及的舞廳 (ballroom),其群眾是以非裔及拉丁裔美人同志為主。此舞步最著名的範例便是Madonna的經典MV《Vogue 》,其曲名也正是向此舞步的致敬。

註三 : 在此稍作說明 : 饒舌 (rap)通常指的是「說唱藝術」,是一種樂手相對於單純歌唱的表達方式  ; 而嘻哈 (hip-hop)指的則是音樂類型,以及其所衍生的文化,饒舌/說唱通常是此樂派的最主要結構或元素。

註四 : 許多人會將hipster翻譯為中文的文青,事實上hipster與文青並非完全對等的概念,兩者有許多細微的不同之處。Hipster雖關注次文化卻不見得「文藝」,當前的hipster主張的是獨特自由而不妥協的態度,以外表當作最直接的自我宣言。就音樂取向簡單舉例,聽所謂後搖滾 (post-rock)的群眾在國外不會被認為是hipster,在台灣多半會被認為是文青 ; 而文青極少會接觸嘻哈音樂或文化,hipster則會吸取嘻哈文化的精髓反映在打扮上或混融在所聽的音樂裡。

註五 : 然而若將Queer Rap視為一個文化現象來看,那麼常籌劃酷兒饒舌表演場子 (其中最知名者名為Ghe20 Goth1k)的女同DJ Venus X,便可算是其軸心人物。

註六 : 美國前衛時裝設計怪傑Rick Owens,在其2012 / 2013巴黎秋冬女裝秀場裡,完全以Zebra Katz的《Ima Read》一曲為音樂主題。而Mykki Blanco則在過去幾個月裡登上了GQ UK、Wonderland、Dazed and Confused與Interview等雜誌的時尚版面。

註七 : 以下是文中提到的四位酷兒饒舌代表之速寫 :

Mykki Blanco,本名Michael Quattlebaum,其偶像為Eminem、Marilyn Manson及90年代妖艷女饒舌歌手Lil Kim。16歲開始混跡紐約,曾出版詩集《自杜尚之寂至男孩之嘈(From the Silence of Duchamp to the Noise of Boys) 》 ,2010年開始將自己的表演片段上傳至youtube並開始在紐約固定登台演出。2012年的首張ep 《Mykki Blanco & the Mutant Angels》透過洛杉磯的當代藝術畫廊OHWOW代理發行,當中多首單曲獲得極大迴響,今年甫推出的ep 《Betty Rubble : the Initiation》則因其封面惹來不少爭議。

Le1F ( 發音為“ leaf“),本名Kahlif Diouf,創作靈感為日本漫畫及動畫,擁有自家獨立小廠牌Camp & Street,去年推出的mixtape《Dark York》及其單曲《Wut》入選若干媒體2012年終最佳榜單。今年的第二輯mixtape 《Fly Zone》以免費下載的方式曝光,亦獲Pitchfork在內的音樂網站好評。

Zebra Katz, 本名Ojay Morgan,一首聽似嘲諷教育制度、實則頌揚vogueing文化的 《Ima Read》被公認為2012最佳單曲之一,最新的mixtape《DRKLNG》 可在soundcloud上聆聽

Cakes  Da Killa,本名Rashard Bradshaw,還是個22歲的大學生,被認為是酷兒饒舌藝人中音樂上較具傳統嘻哈軌跡、造型也最瑰麗花俏的一員。今年初也透過免費分享的方式推出了他的首張mixtape 《The Eu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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