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有一個地方叫大埔

圖片來源:鍾聖雄

聽說有一個地方叫大埔,位在苗栗縣竹南鎮,緊鄰著竹南科學園區,人口約4000人,共1257戶(註一)。我想像在很多很多年前,以務農為主的大埔約莫和台灣的眾多鄉里一樣,平靜、敦厚、質樸,鄰里互信,守望相助。我家的孩子你幫忙看,謝禮是自家種的菜,小五十與腳踏車在路上奔波,或許還有在田裡玩了一身泥不受控制的孩童。巷子口柑仔店的老闆娘熱情也長舌,讓你賒帳的同時還奉送隔壁老王的一則八卦。

不過這只是我的想像,我只有機會看到過去三年的大埔。一個幾乎讓人不忍卒睹的大埔。

有一個地方叫大埔,為了擴建延伸閒置率高達40%的竹科竹南基地,苗栗縣政府以區段徵收方式徵收了八百多戶、一百三十六公頃的土地,其中卻只有一成五會被用於科學園區的開發,其餘的八成五將用於住宅、商業和公共建設。雖然大多數的住戶或許基於自身意願或許因為資訊和權力的不對等而同意徵收,卻有二十幾戶不願意放棄家園和土地,對中央和政府提出異議。然後故事來到許多人已經耳熟能詳的部分,2010年某個炎熱的六月天,怪手開進了稻田,摧毀了即將收成的稻穀,由拒絕徵收戶組成的自救會極力抗爭,73歲高齡的朱馮敏阿嬤喝藥自殺,社會大眾強力反彈,當時還是行政院長的吳敦義副總統作出承諾,「原屋保留、畫地還農」。

故事原本應該到這裡結束,然而三年的時間能帶來的改變是很多的。馬英九連任了,吳敦義從行政院長變成副總統,位階高了誠信卻還是一樣鳥,江宜樺從內政部長變成了行政院長,官作得越大學者的風骨(和良心)就拋得越遠;台北越來越好拆,自然苗栗縣也不落人後(否則怎麼當土皇帝你說是吧?)後來的事情我想你們大約都知道了,大埔四戶接到拆遷通知,北上抗爭的結果是副總統推翻承諾、和他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行政院長憑空生出了會議紀錄都沒寫但是吳敦義心裡想必是這麼想的「原地保留四條件」,總統說他不能夠「越俎代庖」,陳情民眾遭到強制驅離、大埔四戶之一的張森文情緒崩潰,然後7/18日,是的,有名的「天賜良機」下,大埔四戶遭到強拆。(註二)

有一個人叫張森文,或著應該說,「曾經」有一個人叫張森文。事實上,在我撰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的告別式剛剛結束,據說設置在張家舊址的靈堂外有著長長的人龍,相熟與不相熟的,都來送他一程。張森文死於9/18,中秋節的前一天,他的屍體在家附近的水渠內被發現,學理上來說,死因是溺斃。可是更正確的說,張森文的死是不人性的土地徵收制度、以開發為名行土地炒作之實的區段徵收下的犧牲,是一個不聞不問的總統、一個言而無信的副總統、一個空口說白話的行政院長和一個土匪強盜般的縣長所共同促成的。

 

張森文死去那天,我坐在電腦前不斷撫去瀰漫出眼眶的淚水,無比傷心。堅決不讓眼淚掉下來,不是因為怕別人問我,「不過是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你哭甚麼?」而是我並不認為我有資格哭。我以為哭是盡了全力的人面對無從挽回的悲劇時表現傷心與遺憾的方式,而像我這樣,一個眼睜睜看著張森文一布一步走向死亡卻甚麼也沒有做、不能做的人,這樣的日子裡,輪不到我哭。

我心裡的這個怨、這個憤、這個夜半時分讓我睡不著覺的痛苦,我並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我甚至不知道,除了一個無辜的人的枉死以外,我的傷心是不是更多時候,源自於對這個世界的失望,因為公平和正義這些我引以為真理的價值在現實中的實踐竟是如此遙不可及,而感到強烈的恐慌和不知所措。還有,身為一個太幸運的既得利益者,無法忽略的內疚。我從來不曾流離失所,我的財物從未遭人搶奪,我的價值不必被人踐踏。而這一切一切,從來、從來不是因為我的努力多麼驚人,我只不過,比較幸運而已,我可以當電腦前的鄉民,而不是水溝裡的屍體。

 

幾年前我離開家、也離開家鄉,在過去七年裡,一共換了八個住所、跨越五個國家、三大洲。長期遷移的經驗讓我領會三件事,第一,家不只是由實體的物質和人組成的,還有記憶、認同感、共同生活經驗,與時間,眾多的元素累積交會,才能圓滿一個家;其次,這個組成與累積的過程耗時良久,非一朝可及;最後,這個經年累月的成果無可取代。即使是自願離開家如我,太多時候都還是無法避免地感到撕裂、失落和恐懼,如果不是因為一路上回頭都還可以看得到家鄉的身影,我沒有辦法想像自己怎麼可能有力氣前進。

「我的腳筋被政府『挑斷』了,再也站不起來了…。」張森文曾經這麼說

於是近兩個禮拜來,張森文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腦海裡徘徊,回想從七月以來,他的死亡明明可以被阻止,卻仍舊一步一步成就了眾人最恐懼的預言。說不出願死者好走生者保重的話,因為我沒有辦法想像在生前背負著這樣大痛苦的張森文怎麼一路好走,而家園被毀的生者又要如何保重,我更無法理解那些溫柔說出「深感遺憾」或是「這畢竟是他自己的選擇」這樣句子的人。如果你我所處的社會,是一個會把活生生的人逼到窮途末路做出不得不死的抉擇的體制,那麼你和我的責任,絕對不只是遺憾而已。

因為當我們說制度殺人,我們不能迴避的事實是我們都是幫忙創造這個體制並且協助其運作的人,如果我們相信制度殺人,那麼我們就有必要強迫自己抬起頭,仔細、用力地看看這個體制,凝視著它最腐敗惡臭的部位,然後拒絕再為那樣的骯髒背書。因為張森文不只是個案而已,因為需要改變的不只是土地徵收制度而已,因為這一路上走來,已經有太多太多的人為了制度裡不同的問題但相同的扭曲而犧牲、苦痛、甚至死亡。

 

這篇文章想講的,其實不只是大埔跟張森文而已。老實說,這篇文章比較像是我的懺悔。

說起來其實很難為情,我在二十幾歲之前也是個不問政治事、崇尚小確幸的人。在城市出生長大,連稻田都沒看過幾次,書讀得很好於是以為自己也在培養智慧,覺得政治是有野心的人玩的遊戲而我只要追求好工作好成就管好自己的幸福人生就好。改變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發生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約是大學和研究所時因為主修科目的關係難免接觸一些社會議題(但當時還愚蠢的看不見政治與社會福利的關係),於是發現書本外的真實人生似乎一直被我忽略,而追求成為人生勝利組的路線遇到阻礙一敗塗地連小確幸都無法安慰我,還有在來到異鄉之後因為Facebook的逐漸發達讓我意外的獲得了一個重新觀察家鄉的管道和眼光…

於是漸漸的,網路上吸引我的眼光的不再(只)是知名旅遊景點,而是哪裡有不公不義,不再是美食餐廳,而是一個雞腿便當,不再是最新的化妝術,而是一個女孩為什麼不再化妝。講得很豪氣干雲,其實說穿了我也不過就是看看新聞、讀讀評論、分享轉貼,然後偶爾加幾句自己的意見,希望身邊的人或許也會和我一樣,學會目睹一些苦痛和不平,學習承認自己的幸運,然後不再把一切看作理所當然。

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做個堂堂正正的人,我以前以為那很簡單,只要認真工作、不犯法、路上不亂丟紙屑,大約就差不多了吧?直到這幾年我才體會到,想當一個「仰不愧於天」的人,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當我的好生活是以他人的犧牲成就,當我的便利來自於他人的血汗,當我受到壓迫時不感覺疼痛是因為有人在我身下為我墊底時,我的「堂堂正正」也只不過是僥倖而已。而如果我願意不再欺騙自己,明白心安理得的生活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面對這些不公平、不正義、不自由,我願意放棄甚麼、能夠付出多少、又希望達成甚麼?

老實說,我還在想。而在我想明白之前,我想我能夠做的,是一直一直的看著、一直一直的想著、一直一直的解釋著、一直一直的不安著。大埔、樂生療養院華光社區紹興社區士林王家美麗灣日月潭的邵族梨山的果農台南鐵路東移案關廠工人RCA工殤、外籍移工、愛滋感染者、同性戀者、貢寮與核四、蘭嶼的核廢料六輕國光石化、媒體壟斷、服貿協議(族繁不極備載,此處僅列出幾則)……如果你願意,選一件事情開始觀看吧。不用多一件就好,捕捉其中的傷口,然後試著想像那樣的痛。我沒有辦法和你保證太多的成就和滿足感,因為事實上,過去幾年我的心裡總是充滿傷懷。

 

但總不願意再迴避,不願意再閉上眼睛,我想要一直這樣看著,然後帶著心裡濃濃的內疚,在我自己的位置上,做我能做的事情。哪怕只是,寫這樣的一篇文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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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根據苗栗縣護政服務網2013年08月的統計資料

註二:關於大埔徵收的故事,我把過程說得簡單,想要了解更多的朋友可以參考《大埔事件懶人包》、朱淑娟的《被進退兩難的人生》和其他相關報導,或台灣好生活電子報的相關報導,或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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