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週,末。

Gay bar?※圖片轉自Flickr

開了門,一步入房間他才覺耳鳴。脫掉了緊身T恤,他把塞在褲後口袋買酒找的零錢抽出,隨意丟在青年旅館單人房裡唯一的椅子上,然後坐在簡陋的床墊上發愣。能量飲料混伏特加的後勁讓他暈眩失重,卻意識清晰。本想帶個人回來或跟個誰回家的計畫果然失敗。他躺了下來,明知清晨五點多不會有幾個人在線上,還是下意識拿起手機,連上了旅館緩慢的無線網路, 連續點開幾個交友程式。下午換過照片後依舊沒有新訊息,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然後起了身。他拉開床邊的窗簾一角,看著外頭的日光,前景是外頭滿佈塗鴉的水泥建築,遠一些則還眺得到這城市的地標,有著紅白相間尖頭的電視塔。人們常說,這城市是個慾望之都, 而他,已迫不及待駛離。

一個小時前,他獨自倚坐在舞池旁的長椅上,把跳得有些疲憊的雙腳伸直,凝視著場子裡的迪爾克和詹姆士。他們先是身體貼近廝磨,之後便擁吻起來。他一向不習慣直視別人親暱的畫面,或許這仍是他亞洲血統裡根固的一點保守。撇過頭,盯了打著赤膊的酒保一會,再回過頭來時,詹姆士已牽著迪爾克的手,往洗手間那頭的黑暗角落走去。舞場裡擁擠沸騰,很難想像這已是週一清晨四點。他知道今晚是沒甚麼機會了,猶豫是否要點最後一杯酒,卻還是決定起身尋覓仙妮亞的蹤影。往電梯那步去時,仙妮亞也正好迎面走來,一臉疑惑的她問著:「你去哪裡了? 」,「我在那頭休息」, 他手指向窗戶旁。 「那迪爾克呢? 」,仙妮亞四處張望了一下。他帶著一抹神祕的微笑說:「我想他在忙」。 仙妮亞聽懂了,仰頭大笑,但她讀得出他其實落寞的神情,湊近他耳邊說: 「我們走吧 ,回家」。他竭力點點頭,卻沒說話,兩人便默默地往等待電梯的人群走去。

再一個小時前,他坐在迪爾克右頭,迪爾克的左邊則坐著詹姆士。三人在舞場角落的沙發上無語靜默了好一陣,儘管轟隆的音樂填滿了他們之間的空隙。他終於忍不住問迪爾克: 「你不是要跟詹姆士說些甚麼嗎? 」 ,「我聽不到」, 他直接貼近到迪爾克的耳邊說 :「你要跟詹姆士說甚麼嗎? 」。 這時詹姆士反而也把頭伸了過來,想聽聽他和迪爾克在說些甚麼,他便順勢湊到詹姆士耳際問著 :「你覺得迪爾克如何?」 ,詹姆士用英文回答: 「I think he’s very beautiful」。 他轉向迪爾克,微笑著說: 「詹姆士說,你很beautiful 」,「我聽不到」 ,「你很beautiful!」, 他幾乎是對著迪爾克吶喊。迪爾克靦腆地笑了一下說: 「你跟詹姆士說,我覺得他很可愛也很酷」。 他把身體越過迪爾克,對著詹姆士用英文說: 「迪爾克說你很可愛也很酷。」 詹姆士點著頭說了聲: 「wunderbar」。他看了迪爾克一眼,然後起身換坐到詹姆士左邊,對著詹姆士的耳朵用英文繼續吼著: 「我想你們兩個根本不需要語言。你帶他到樓上的露台好了,這裡實在太吵了。」詹姆士點了點頭,便牽起迪爾克的手起身。他坐在沙發上揮了揮手,目送著兩個人往樓梯的方向前進。他嘆了口氣,本以為兩人要討論甚麼進一步的話題才需要他,現在卻留下他一人困窘地在舞池邊呆坐。過了半晌,沒有人來搭訕。吧台邊一群亞洲男孩好奇地朝著他這裡望著,似乎在討論些甚麼。他把頭轉開,卻看見迪克和詹姆士往舞池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太大的反應,整個人還陷在沙發裡, 直到他意識到那角落菸霧瀰漫,呼吸已經有些困難,才決定到露台上透個氣。走到通往頂樓露台方向的樓梯間,警衛整個人擋住了入口,面無表情地搖著頭,原來露台已經關了,他才曉得為何迪爾克和詹姆士回到了舞場裡。他開始尋找仙妮亞,搭了電梯前往十二樓,轉了一圈還是沒見到人,又折返回電梯間。電梯門打開,裡頭幫忙按電梯樓層的小弟,依舊用手機放著音樂徑自搖擺,看到他便問了聲: 「找不到你朋友嗎? 」。他苦笑了一下,走進電梯回到了十五樓,想點個飲料卻發現吧台旁擠滿了人,但跳舞的意願又早已殆盡,只得找個地方坐下來歇著。窗邊長椅上有個穿著圓點襯衫、頭髮後梳的男孩一個人坐著,鬍鬚有著每天用心整理過的弧度,他在那男孩旁坐了下來。三十秒後,男孩起身離開,留下他一人,盯著舞池裡的迪克和詹姆士熱舞著。

再一個小時前,他漫不經心地在舞池裡搖晃著肢體,手裡一直握著空的酒杯。十五樓這層的音樂,是那種換了首曲子也沒人注意到的無名浩室舞曲,所有人都舞得有點機械式,但他當然懷疑有多少人清醒著。仙妮亞跳得正起勁,大概是剛剛的那杯貝里詩加冰塊所致。他發現很多人看了他的T恤一眼,卻沒什麼反應。舞池裡有好幾個人已經脫掉上衣,展露起伏的肌肉,頂頭燈光落下的陰影,讓每個軀體看來更加線條分明,他想到了大教堂旁的舊美術館裡那一尊尊無頭的男性雕像。他端詳了片刻,突然間瞥見迪爾克穿越人群,朝他與仙妮亞的方向走來,他舉起手打了招呼。迪克先到仙妮亞旁,不知問了甚麼問題,仙妮亞聳聳肩,之後迪爾克便走了過來,在他耳邊大聲問著: 「你的英文好嗎? 」,他回說: 「算好吧」。迪爾克無辜地望向他說:「那你可以來幫我忙嗎?」 ,「甚麼?」,他聽不太清楚。「你來幫我翻譯好嗎? 」,迪克睜大了眼睛問著。他看了迪爾克一眼,回問說: 「詹姆士不是會說點德文嗎?」,「沒有啦,他只會幾句」。他點了點頭,便跟著迪爾克往舞池角落的沙發區走去,順手把空酒杯放在吧台上。仙妮亞朝他眨了下眼睛,繼續扭舞著身體。

再一個小時前,他汗如雨下,在空氣黏膩的舞池裡忘我擺動。連喝了兩杯能量飲料加伏特加,突然間甚麼樣的音樂都成立了,Lady Gaga、Beyoncé、Kylie Minogue、Britney Spears、Madonna的曲子交錯接連,他的身體幾乎是無法抑制地狂野律動。十二樓本來就是pop floor,整晚響著最gay的那種女伶排行勁曲,每首歌所有人都會跟唱。舞動間他的眼神仍沒忘記四處打探,周圍每張美麗的臉龐卻都隨著舞場的閃燈稍縱即逝,終於他的眼神與仙妮亞交會。她燦爛地朝他笑著,然後若有所思地瞇著眼望向他後方,又再靠近他說 : 「留落腮鬍的猛男是你的型嗎?」。他點點頭,繼續跳著。仙妮亞突然間往他身後走去,拍拍後頭一位高壯男生的臂膀,開始攀談。他看不清楚那男生的臉,只注意到對方的三分頭、鬢角與鬍鬚連成了一片。 其間那男生猛然投視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和仙妮亞聊著。過了一會, 《Get Lucky》響起,這是他今年夏天最愛的歌曲,儘管他不知道這是誰唱的。他哼著副歌重複的那句「I’m up all night to get lucky」,心想這是他今晚最好的寫照。仙妮亞在他高聲歡唱的片刻,搖著頭走了回來,貼近他的耳際說: 「真的很抱歉,但是…他說他不喜歡亞洲男生耶…」,然後摸摸他的頭表示安慰。這下他才瞭解仙妮亞和那男生聊了些甚麼,他乾笑了一下,有些激動地說: 「謝謝你今天晚上到處扮紅娘喔。這種情況我碰多了。我下次決定在gay party門口賣個上頭印No Asians的T恤,鐵定會大賺。反正一堆交友檔案的標題都直接這樣寫了… 」。仙妮亞趕緊打圓場說: 「哎呦,你太敏感了啦。這只是他的個人偏好嘛,跟你本身無關… 」。 他又擠出了笑容,用嘴型向仙妮亞說 「Es ist o-kay」,然後故裝鎮定地繼續扭著身子,其實他的心思已然飄離。以為終於來到了一個什麼人種都有的大都會場景,種族不會是他予人的第一印象,也沒有人會將他套上廉價亞洲男孩的成見。但他的臉孔仍是他撕不掉的標籤,他無法被視為個體,他覺得自己就像超市裡不太會被選購的異國果實,終將乾癟風化。他不怪仙妮亞,卻還是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但就像他遠在家鄉的朋友們,會向他開玩笑說:「你在歐洲應該很搶手吧!好羨慕啊,白人天菜可以吃到飽」,他很難向那些朋友和向仙妮亞解釋,這裡的圈子有多少藩籬難越。他也驚覺原來他整晚都天真地可笑,滿舞廳精心打扮的美男猛男或許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過,更別說會有甚麼激情邂逅、打包回家的電影情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期望些甚麼,情緒瞬時如墜谷底。他逃離了舞池中央,站到了牆壁角落,仙妮亞緊跟著過來,慌張地問說: 「你還好吧,我們上去十五樓看看吧」。不想影響仙妮亞的心情,他點點頭,兩人上了十五樓。仙妮亞到吧台點了杯她最愛的貝里詩加冰塊,他則把手邊最後一口酒乾掉,到處看看是否有迪爾克的身影,腦子裡還在想自己是亞洲人這等事。

再一個小時前,他在頂樓的露天看台,跟迪爾克和仙妮亞擠在吧台前繼續點酒。之後三人索性坐在由木板一節節鋪成的吧台上,眺望這大都會的夜景。這間名叫「週末」的club,所在的位置是某辦公大樓的最上頭其中兩層,以及頂樓的露台。這棟建築物四周沒有遮蔽物,因此只要登上露台,柏林的景緻盡收眼底,電視塔就聳立在眼前。他早聽說這裡每個星期天晚上固定都是同志派對,或講得精確點,是男同志派對。因為時間點的關係,來的多半是遊客,當然也參雜著或許隔天不急著早起上班的柏林人。其實他這趟來柏林,最主要是參加昨天在俄國大使館前,由民眾發起的針對普丁反同志政策的抗議,然而昨天邊揮舞著彩紅旗,他心裡卻邊熱烈期待今晚的派對行。平常在小鎮念書念悶了,他總是幻想著能流連柏林奢迷的同志派對,穿梭在各種類型的、或翩然俊雅或壯碩厚實的男孩與男人間。與住在柏林的常客迪爾克和仙妮亞一相比,他顯得格外興奮。他看到迪爾克拿出手機,打開了交友軟體,便瞪了迪爾克一眼說: 「十公尺之內除了你身旁那位女士,應該沒有人不是同志吧」。迪爾克吐了吐舌頭回答:「我只是看看嘛,看看」。接著仙妮亞突然插話進來: 「你們看對面那張沙發上的四個男生,猜猜看他們是單身還是互為伴侶? 」。 他故意翻了白眼說:「就算他們單身又怎樣?」。「你看那個穿無袖背心的,完全是迪爾克的菜耶,鬍渣熟男」, 仙妮亞頑皮的說道。她放下手上的酒杯,跳下吧台朝著那張沙發走去。他和迪爾克對看了一眼,不曉得仙妮亞打著甚麼主意。過了幾分鐘,那四個男生跟著仙妮亞走了過來,仙妮亞開始介紹起來: 「這是迪爾克,這是… 」, 本就害羞的他怯懦地和這幾個男生分別握了手、交換了名字,發現他們都是倫敦來的,其中有兩個是一對。剩下兩個,一個是跟著來玩的直男朋友,一個叫詹姆士的會說點德文。神似羅柏派汀森的詹姆士,穿著無袖背心,露出了大半毛茸茸的胸膛,站在那用僅會的德文訴說著他們從何而來、住在哪裡云云,最後詹姆士堆滿笑容,用破碎的德文說著: 「你們知道,哪裡,洗手間? 我回來,等一下,但洗手間先」。仙妮亞反應極快地朝著迪爾克說: 「你帶詹姆士去洗手間吧,他可能會找不到。」迪爾克沒回話,之後跳下吧台,拍了詹姆士的肩膀說: 「Let’s go」,兩人便往樓梯那走去。接著那位直男開始朝仙妮亞耳語,剩下他和那對情侶尷尬相視,其中一個想了想說: 「我們去跳舞了,待會見」,便和男友也往樓梯方向移動。落單的他拿起酒杯,走到了露台邊,靠著欄杆,迷失地看著外頭的不夜城,直到仙妮亞急促地向他走來,邊搓著手臂邊說: 「上面這裡站久了好冷,我們去跳舞吧。還有,剛剛那個男的竟然問我有沒有藥可用,真是沒禮貌」。「不等迪爾克回來嗎?」, 他問道。「等一下會遇到的,放心」,仙妮亞拉著他的手,往舞場方向步去。

再一個小時前,他和仙妮亞與迪爾克,在一樓大廳等著上樓的電梯。午夜前派對人群還算零星, 迪爾克隔天得上班,所以他們提早了點入場。電梯門一開,裡頭有個穿著印花T-Shirt的黝黑男孩,坐在高腳椅上,用手機放著西班牙文歌曲,冷冷地問著: 「到十二樓或十五樓? 」,「我們想到頂樓露台」 ,仙妮亞回答。電梯男孩按下十五樓後說: 「你們知道到了要再爬樓梯上去吧? 」,「知道」,仙妮亞邊照著鏡子整理頭髮邊回答。電梯裡只有他們三人,那男孩瞧見他的T-Shirt,緩緩地說:「The Knife,這是The Knife的歌詞吧」,他微笑著點頭,沒糾正他Knife的K不用發音。還在猜想這電梯男孩是哪裡人時,他們已來到了十五樓,電梯男孩擋住了門,他還在猶豫是否要在電梯男孩身旁的小費箱投錢時,已有人走了進來,他只好急忙往音樂重拍迴響著的電梯間前進。動線已非常熟悉的仙妮亞與迪爾克, 像處於自家廳堂般往前邁進,他則像個鄰居小男孩般尾隨後頭。「我想先在空蕩的舞池跳個舞,等一下再去頂樓」, 仙妮亞說,於是三個人便湧進了舞池。自從迪爾克畢業後搬到柏林工作,他便很少見到迪爾克,頂多偶爾在電腦前沈溺在迪爾克臉書的照片裡。迪爾克現在也和其他大部份德國同志一樣,留起了精心修飾過的落腮鬍,深邃的五官更加明顯,他忍不住在昏暗的燈光裡直盯著迪爾克瞧。迪爾克身後的DJ台,LED燈牆不斷變換著色彩,他查覺自己沒有醉意就沒法放鬆跳舞,便朝著仙妮亞和迪爾克大喊: 「酒精,我需要酒精」,三人遂往這層的吧台前進。他探頭問迪爾克,「你喝甚麼? 」, 「伏特加E 」,「那是甚麼」, 「伏特加混能量飲料」, 「那我也喝這個」, 他揉著迪爾克的背,微笑著說。

再一個小時前,他剛洗完澡,做了如果會有親密行為前該有的準備。他套上了白色的緊身T-Shirt,上頭有粉紅色字樣印著一句 「I’m in love with your brother (what’s his name) 」,那是一首歌開頭的歌詞,The Knife的《Pass It On》,他是從札維多藍的電影《幻想戀愛》裡認識這首曲子的。他開始哼哼唱唱這首歌起來,暗自希望這是待會場子裡搭訕話題的開頭。從青年旅館出發至派對那兒只要五分鐘,他還有時間休憩一下,於是他坐回床上,分別傳了封簡訊給迪爾克與迪爾克的室友仙妮亞,問問他們出發了沒,接著想想又檢視了一下手機裡頭所有的交友軟體,但都沒有新的訊息。他想,沒關係,大家星期天晚上可能提早休息了吧,搞不好都在前往待會派對的路上。他拉開床邊的窗簾一角,看著外頭的月光,前景是外頭滿佈塗鴉的水泥建築,遠一些則還眺得到這城市的地標,有著紅白相間尖頭的電視塔 。人們常說,這城市是個慾望之都, 而他,已迫不及待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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