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

Truth behind the candelabra : 解構電影《熾愛琴人》與娛樂產業的性向認同

真人真事改編而成的電影何其多,但其中一部自今年首映以來,已成為娛樂與文化圈的話題所在 –《熾愛琴人》(Behind the Candelabra) 描摹了史上排場最奢華、裝扮最妖艷的鋼琴演奏家列勃拉斯 (Liberace),並由其生涯璀璨階段結識的愛侶史考特 (Scott Thorson),來追憶他倆短暫的情史。 這部電影在形式與敘事上,並沒有太過驚奇之處,同志交歡場面也僅是簡單帶過,那麼電影原名為「燭台之後」的《熾愛琴人》,何以引起了熱烈討論? 而從這部電影,又可延伸探討哪些美國影劇圈以及好萊塢工業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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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上述所提及的首映可劃分為兩部份。《熾愛琴人》起初是部「電視電影」,也就是台灣電視裡所謂的單元劇,而出資該電影拍攝的,是在亞洲也勢力龐大的HBO電影台,因此這部電影於美國是直接在HBO頻道上進行首播。前一陣子甫揭曉的美國電視獎項艾美獎,《熾愛琴人》便囊括了包括最佳電視電影暨迷你影集男主角等七項大獎。然而,《熾愛琴人》在今年五月的坎城影展上,又以電影的格式進行了戲院首映,並直接入選官方競賽片,《熾愛琴人》在全歐洲包括英、德、法等地,亦是如同一般電影直接進了戲院放映 (但是還是以Art-House藝術電影院為主),因此本片在歐、美分別是在大銀幕與小螢幕進行首映。就技術層面來看,曾以《天人交戰》(Traffic) 拿過奧斯卡最佳導演、以《性謊言錄影帶》(Sex, Lies and Videotapes) 獲頒坎城最佳影片金棕櫚,更曾拍過《瞞天過海》(Ocean’s 11) 系列稱霸票房的史蒂芬索德柏 (Steven Soderbergh),並未讓電視電影的格局限制他的執導,《熾愛琴人》精細的柔焦光影與對味的復古華美場景,都可比擬好萊塢電影的規格 (看看也真只有HBO這種等級的電視網出得起預算) 。但《熾愛琴人》最受矚目、也最「好萊塢」之處,是其找來了影帝麥克道格拉斯 (Michael Douglas) 巧扮列勃拉斯,而麥特戴蒙 (Matt Damon) 則飾演他的摯愛少年史考特。兩位知名演員以精準不過火的表演,撐起了全片的情感支架,而麥克道格拉斯直入神髓的模傚,更徹底重現列勃拉斯當年「星光之王」(King of Bling)的風采。

ap_ht_liberace_douglas_sparkle_kb_130524_wmain (圖左 : Liberace本尊,圖右 : 麥克道格拉斯巧扮Liberace)

由於這部電影在台尚未映演,在此就先不贅述劇情走向及細節,以免干擾觀影樂趣。可以先提及的是《熾愛琴人》並非一般的流水帳傳記電影,史蒂芬索德柏聰穎地自史考特的角度,切進列勃拉斯最風光的時期,側寫其浮華、矛盾、耽溺的人生。但也因為這部電影聚焦在列勃拉斯與史考特從後台邂逅、到豪宅同居的過程,讓這部電影等同是圍繞在男男情愛上。早在今年初導演索德柏便表示,這部電影之所以由HBO出資,便在於「這部電影的主題對好萊塢來說還是太同志了」。索德柏本來就不是典型好萊塢導演,擅於遊走商業與獨立的他,這回捨棄與好萊塢製片公司的交涉, 藉由電視頻道的資金與支助下完成了拍攝, 更成功在HBO美國電視首播時吸引了三百五十萬的觀賞人次,進而以戲院放映打進歐洲電影市場。 近年來,美國主流電視界對於同志的擁抱的確已屢見不鮮,相對於好萊塢來說,美國電視界無論在影集、電視電影、實鏡秀等製作上皆勇於與同志議題接軌,儘管許多同志角色的置入還是顯得表面,但已不再邊緣化。列勃拉斯的地下同志戀情,在史蒂芬索德柏看來仍是個好萊塢的禁忌,卻是個美國電視圈可能會感興趣的故事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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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導演史蒂芬索德柏與麥克道格拉斯)

事實上,列勃拉斯的其人其事,多年來在美國娛樂圈乃至於大眾文化中,一直是個毀多於譽的話題,其所遭遺忘的比被留念的還多。他備受譴責之處,是他在世時堅決否認自己的同志身分,甚至不惜與報導他同志傾向的媒體對簿公堂,乃至辭世前都不願公開自己的性向。謊言與假面,讓他的藝界人生成就一夕間灰飛煙滅 ; 那些曾經與他歡笑痴醉的群眾,無論是震驚於其同志身分或其隱瞞同志身分哪件事實,皆難以諒解列勃拉斯。而他奢靡荒誕的私生活曝光後,更讓一切顯得不堪。

50至80年代初期,列勃拉斯一直是全美娛樂圈的傳奇人物。曾經他是舞台上最完美的形象、最閃耀的輪廓 ; 曾經他是全世界表演酬勞最高的藝人 ; 曾經他定期在賭城或紐約登台,在滿廳滿堂的貴婦前,炫技他的音樂天賦與自小苦練的花俏彈奏,將鋼琴演奏化為感官娛樂 ; 曾經他身穿白色貂皮大衣、或亮片西裝、或雕花領巾,享受一夜又一夜的吆喝歡呼 。他甚至曾現身奧斯卡頒獎典禮,獻奏當屆提名的最佳電影歌曲,奠定他備受擁戴的名人地位。當年一位名叫雷吉納的英國小男孩,便在世界另一端的電視裡見證了列勃拉斯的光彩,從此列勃拉斯成了他的偶像,小男孩長大後便以艾爾頓強的化名,在鋼琴前以同樣斑斕奪目的形象演出,悄悄向他的偶像致敬。而列勃拉斯和艾爾頓強又在數十年後,一同間接啓發了一個叫史蒂芬妮的年輕女孩,讓她以女神卡卡的名號,以誇張眩目的造型在鋼琴前獻唱,蹬上巨星之林。

列勃拉斯本可延續他的傳奇,但當人們在他身後拆穿了他幾十年來的巨大謊言,所有光芒也隨之殆盡。也許他生不逢時,在那保守的50至60年代,儘管他從穿著、談吐、妝容每個角度都酷兒到不行,但他還是得選擇噤聲,以保他一手建立的娛樂王國。他無法預見未來的彼端,艾爾頓強正公開牽著伴侶參加各個盛典,女神卡卡正高呼著支持同志平權與婚姻合法化,他只能將那些對他感興趣以及他感興趣的年輕男孩召喚至後台,再藏匿至他金碧輝煌的宮殿裡。1987年,當他逝世的消息傳開,而死因研判是愛滋病所併發時,那又剛好是個愛滋恐慌的時期,世人選擇避談列勃拉斯,像是個交織了各種疑惑忿恨與蔑視的懲罰,列勃拉斯的聲名自此逐漸飄零失滅。

這也是史蒂芬索德柏何以認為列勃拉斯雙面人般、負面大於正面的生平,如果循一般電影管道拍攝上映,將難以吸引太多觀眾 ; 這其中或許還有個原由,那就是列勃拉斯畢生隱瞞同志身分的這點,亦揭露了美國社會保守價值下的恐同傾向。列勃拉斯當時吸引的多數粉絲,都是來自中產階級甚至上流社會的女性,在那個從未有知名公眾人物公開同性性向的年代,她們當然也很難想像或揣測舞台上那位翩翩君子,其實回了家的床伴,是個還未達法定年齡的小子。在那酷兒族群仍穴居的時期,傾於保守的大眾對同志的未知幾乎等於恐懼,而這等恐懼也讓群眾寧可忽視同志性向的存在。《熾愛琴人》裡對這點輕描淡寫地帶過,也未交代列勃拉斯是否對自己的性向以及出櫃與否有過掙扎糾結,但列勃拉斯刻意將舞台與人生全然劃分為二的決定,正根基於他的「恐恐同」,也就是他對於同志身分一旦曝光,對其生涯可能造成的負面影響,寧願多為戒慎。特別是他若想讓演藝事業處於巔峰、保住名流身分,就無法冒險挑戰恐同與保守勢力的監控。

檢視主流娛樂工業,當列勃拉斯藏櫃多年的祕密一揭開,卻也傾倒出了那些實為同志,卻得裝直、乃至控訴媒體不實報導的大眾偶像檯面下的窘境。直至近代,就像瑞奇馬丁 (Ricky Martin) 絕不能在當紅熱唱世足賽歌曲的那刻出櫃 (足球界與足球迷普遍是恐同族群) ,而《越獄風雲》(Prison Break )的男主角溫特握斯米勒 (Wentworth Miller) 也是在影集結束多時後,才正式向外界公開表示其同志身分,無論在音樂、電視或電影圈,只要人在雲端,同志身分常是個絆腳的顧慮、公關的惡夢。近年來美國雖然已有多位電視演員公開出櫃,近期也有像新一代《星際爭霸戰》(Star Trek)電影裡的外星大副柴克瑞恩杜 (Zachary Quinto),在德國畫報 (Bild Zeitung) 的報導裡大方宣言「我很驕傲能成為一位同志動作片英雄」,而英國小生演員班維蕭 (Ben Whishaw) 更直接宣布同志婚訊,但到底還有多少知名藝人因為各種緣由被鎖在櫃裡,其實很難估計。

ben and zachary  (圖左: Zachary Quinto,圖右:Ben Whishaw)

今年九月底,美國演員暨廣播人員協會 (SAG-AFTRA)以及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威廉法律機構 (UCLA The Williams Institute),便公佈了他們對美國娛樂工業的性別認同調查。在美國演員暨廣播人員協會五千七百位回覆問卷的會員中,僅有百分之十四表態自己的LGBT身分 (9%男或女同,5%雙性戀)。而這些參與問卷調查的會員們,其中有三分之一認為大多數的導演、選角執導以及製片,對LGBT演員還是帶有歧視眼光,更有超過一半的演員曾在片場聽聞有關反同志的言論。另外有近半數的男同志與女同志演藝人員,表示他們曾聽過製片或片廠老闆反映同志演員「很難做市場宣傳」,因此雖有百分之五十三的女或男同志,已向所有同儕演員公開自己的性向,卻只有百分之三十六向經紀公司表明性向,更只有百分之十三向影業總裁級人物出櫃。而在八月底, 美國「同性戀者對抗毀謗協會」(GLAAD) 亦公佈了他們針對美國主流製片公司LGBT影片比例的調查,他們發現在2012年由福斯、派拉蒙、新力 / 歌倫比亞、環球、迪士尼以及華納兄弟等好萊塢影業所發行的101部電影當中,僅有十四部電影出現了女/男同志與雙性戀的角色,跨性別者則完全絕跡。

從這兩份調查裡,我們可以進一步見得索德柏在尋求電影資金時的顧慮,更可以透過數據瞭解,當前好萊塢乃至整體美國娛樂工業看似寬容的體制裡,依舊存有舊時代裡LGBT族群的不公平待遇,以及那困囿列勃拉斯一生的同志歧視。然而《熾愛琴人》這部電影本身也彰顯了另一個問題 : 在上述美國演員暨廣播人員協會的調查裡,絕大多數的異性戀演員皆反映其未曾飾演過LGBT角色,而絕大多數的LGBT族群演員則都扮演過異性戀角色。《熾愛琴人》當初尚在籌備階段時,就傳出這會是麥克道格拉斯與麥特戴蒙最「突破」性的一次演出,箇中原因當然是因為兩人的銀幕形象通常都是極其陽剛 (特別是演過《致命的吸引力》、《第六感追緝令》這類嚴重扭曲女性角色電影的麥克道格拉斯)。但是,為什麼一位異性戀知名演員接演同志角色,就會是一種「突破」? (這種論點在台灣影劇圈也特別常見。) 那麼同志演員因為大環境裡LGBT角色的匱乏,多半得出飾異性戀角色,何以這種情況就不會被視為是一種挑戰? 我們甚至可以質疑史蒂芬索德柏當初選角時,為何沒以同志演員做第一考量,是他深黯找來麥克道格拉斯與麥特戴蒙擔綱,會讓這部電視電影更有話題性,也不會讓整體電影因太過「酷兒」而造成觀眾流失嗎? 那麼這樣一部從導演、編劇、到兩位主角都非同志的電影, 能稱得上是一部酷兒電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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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電影夠不夠酷兒,這個問題或許見仁見智,但好萊塢影業、主流戲院、與其掌權決策者的胸襟,能否容得下真正百分百酷兒的題旨、影像與卡司,從《熾愛琴人》的拍攝至播映,都可略見一二,畢竟那些表面的政治正確,終還是無法掩蓋整個體制實質上對「同志」這檔事的顧慮。麥克道格拉斯在德國Spex雜誌的專訪裡,倒是幫忙解釋《熾愛琴人》之所以迂迴至電視圈尋找資金,並不是因為好萊塢有恐同的背景,而是因財務考量, 畢竟多個面臨財務危機的主流製片商,並不願冒險接觸題材敏感的開拍提案。但事實上《熾愛琴人》整體影片嚴格看來,還是顯得有些避重就輕,轉投電視領域的索德柏顯得拘謹多於自在、曖昧多於坦言、華麗多於犀利 (儘管這是他個人聲稱的隱退前封刀之作),就好比他找來兩位已成家立業的男演員來擔綱主角,似是強調了兩位演員的確只是「作戲」,螢幕 / 銀幕以外一切還是「直」得很 (類似情況可以讓人聯想到找來金凱瑞與伊旺麥奎格合演的《娘子漢大丈夫》)。或許若以另一個角度來看,索德柏對列勃拉斯生平不帶道德批判的詮釋、讓其不至於淪為一位悲劇人物這點,還是值得讚賞,畢竟那些巴洛克幻夢、那些舞台風華帶給觀眾的喜樂,才是列勃拉斯該讓人追憶之處 ; 不過這部電影實質上能為酷兒族群發聲多少 – 特別是在它成為話題之作後,依舊是我們觀眾看戲看得開心之餘亦得深思的問題。影劇圈對於性向認同從勉為接受到真正無畏,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無論是在美國或台灣,我們都希望再也沒有知名藝人,被迫過著靠緋聞煙霧彈隱藏自我性向的雙面人生,而那些已經在櫃外的LGBT演藝人員們,更可以不必極力爭取,就享有平權與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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