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有稿來Q】不知道多不多元,但他們早已成家。

文/kozue  圖/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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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劉姐這個人跟知道她有一個哥哥,基本上是同時發生的。原因無它,因為她總是把哥哥掛在嘴上、心上。上班時間她總會找到合適的空檔就給哥哥打電話,問他身體今天怎樣,藥吃了沒,中午吃得多不多等等;下了班劉姐也很少跟我們出去,因為她的第一順位總是回家陪哥哥,更不用提加班或是出差,即使是肥差,劉姐的原則也是能推就推,因為她不放心哥哥單獨在家太久。

劉姐的年紀大我不少,但她有一顆頑童的心,我也就常常跟她沒大沒小,很快熟了起來。熟了以後有天劉姐很自然的告訴我,她這個哥哥不是親生的,哥哥其實是她爸爸早年的學生。

劉姐的爸爸在文革前是個很有藝術成就的導演,文革一來,就成了黑五類。紅衛兵一而再而三的上門,開始幾次只是被抓到村口去批鬥,然後有一天就再也沒回來了。劉姐當時只是不到十歲的孩子,家裡剩下她跟媽媽孤兒寡母,而紅衛兵還是上門,這次換成了劉媽媽被天天帶去問話。

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遇上任何麻煩,不管遠親近鄰都是能避則避,有段時間年幼的劉姐跟成了孤兒沒什麼兩樣,哥哥當時也還年輕,他卻決定上門照顧劉姐,也同樣孝順劉媽媽。文革動蕩的那些年,就是這位哥哥帶著她過來的。

到了現在,哥哥上了年紀,我認識的劉姐也已經跟哥哥同住十幾年。哥哥的起居、健康,是劉姐來照顧他。哥哥自己也有一個孩子,但他們並不同住;劉姐的媽媽也還健在,她跟哥哥也依然一起去探視。坦白說,更多生活的細節,劉姐也沒有再多說,但我清楚知道,她和這位哥哥就是「家人」,不論在互相照顧的基礎上,或是他們對彼此的那份用心上。

我還有一個朋友,逢年過節的時候,他家總會有一個叔公來拜訪,但平常日子裡親戚走動、聚會,很少看到這個叔公。原本以為可能是很遠的遠親,但有次我好奇問他,他說,這個叔公跟他其實沒有血緣關係,這是他曾祖母當年戰爭逃難時帶出來的一個人,只是按年紀輩份算起來,喊叔公比較適當。

戰時生活總是很苦,但吃飯也總騰得出叔公的一雙碗筷,舉目無親的叔公就成了他曾祖母家的一員,在那個男丁怎樣都不嫌多的年代,給家裡大小事情幫手的一個親近「家人」。對他曾祖母來說,就像多了一個兒子分憂,對他爺爺來說多了一個弟弟商量,對他奶奶來說多了一個小叔解勞,而對六個小孩來講,多了一個照顧他們的叔叔。用現在的話來說,則是有血緣的九個人和一個沒有血緣的人,十個人組成了一個家庭,正是多人家庭。

我還有另外一個忘年之交的朋友,這輩子談了幾次戀愛,但總沒遇上合適的人。上了年紀以後,她跟一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姊妹淘兩人決定一起生活。她是獨生女,家裡沒有兄弟姊妹,姊妹淘的兄姊都各自成家了,工作家庭兩頭燒。而她們兩人一個是朝九晚五,一個是自由業,除了一般同居和室友沒什麼兩樣的生活,兩邊家裡的長輩有什麼病痛需要的時候,兩個人就協調著總能兼顧的還不錯。這在結婚率逐年降低、離婚率居亞洲第一、生育率全球最低、工時超長的台灣,是一種多麼難得的「家庭」

不論是劉姐和她哥哥、我朋友曾祖母家跟他叔公,或者她跟她姊妹淘,這些人不是伴侶,不是血親,而是家人。如果你問家是什麼,我只能說,我認為家是一群人互相照顧扶持的地方,家並不是血緣,因為伴侶結合並不是血緣,家也不是婚姻,因為婚姻並不等同於扶持照顧。

我不知道在這個沒有法律明文保護他們的「家」的情況下,他們是怎麼安排很多事情的,我只知道,如果因為沒有法律的保護,有一天因為不可預見的生命中的意外,他們被迫失去他們的家,失去作為家屬的權利,那我會和他們每個人一樣傷心。

最近關於多元成家的討論,有不少人從法理切入,甚至試圖將自身信仰強加於他人;但對我來說,成家應該從生命的、生活的、人的角度出發(註),比如我這些朋友們,他們各式各樣的家庭已經存在許久,反而是我們對家的想像太僵化,又把所有制度與婚姻或血緣綁在一起。

以我自己來說,我從懂事起就認為婚姻制度陳腐不堪,而打算終身不婚。但如果有朝一日,我也想跟一個姊妹淘一起生活,即便那時結婚權已經普及所有人,同性也可以結婚了,擔心法律保障的話或許可以去結結就好,但對我來講並非這麼簡單。因為我希望不婚可以是一個選擇,就像結婚是選擇一樣,如果還能有尋找伴侶、締結家人,甚至是伴侶家人假如先我而去後,計畫單身終老的選擇,我都希望能有法律為我帶來與其他人的其它選擇一樣的,權利和義務的保障與規範。

註。推薦閱讀:蔡康永-只要是個人,就值得有個家

陳阿腸-雜寫

作者簡介:
kozue

漂泊過的地方太多,記不住所有風景,但漸漸記清楚了自己是誰,
所以我沒有照片,因為皮相會老,但我是我,總會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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