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因為同志,所以難民

「同性戀是不自然的?」

當然!」

此言不僅僅是則歧視同志的謬論,在全球逾76個國家裡 (數目仍在增加,俄國恐將列席),它更是一條徹底禁錮同性戀者人權的規範。在這些國家的領土上,同性間的親密 / 性行為是違反自然的,或違反教義的, 是罪孽、是禍源、是恥辱、是法律條文嚴明定義的犯罪行為。一旦被揭露,下場是罰金、恐嚇、攻擊、追緝、牢獄、酷刑乃至死刑。同性戀是不自然的,不該是人與生俱來的,所以它需要以各種高壓的手段被矯正、被阻絕、被殲滅,然後世界就會安詳和平,和諧自然,哪管有多少人會因此一生坐困在謊言、夢魘、威脅與壓迫裡,無所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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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路透社)

無所遁逃下,在祖國遭迫害甚至跟監的同志,開始向海外尋求庇護。因為堅守自己的性向,更重要的,因為堅守自己愛與被愛的權利,多數非洲、中亞反同國家的同志,皆渴望有朝能遷徙至某個自由國度,擁懷該有的生活與尊嚴。但這一切又談何容易,與大多數政治難民相較,同志難民申請庇護成功的機會相當渺茫。好不容易冒著生命危險飄洋過海,逃過層層搜捕,卻不見得會在其落腳國取得正式居留。就連德國這等當前勢力最強大的歐盟國,直屆去年為止,都沒有保護逃亡同性戀者的明確條款。

24歲的建築系學生莎米拉 (Samira),便從家鄉伊朗經由土耳其輾轉逃到了德國。三年前,她與女友及其他同志友人,在伊朗首都德黑蘭的某個派對裡親暱狂歡,突然間,秘密警察破門而入,她也自此開始踏上流亡之途。2010年10月,她向德國的移民暨難民署遞交了避難申請,卻遭到了駁回,理由是她的「派對說」並不被採信,這個「故事」並不足以成為她受迫害的論點。2012年3月,莎米拉的上訴再度被飭回,這回的法官更離譜地裁定「目前並沒有直接證據顯示伊朗政府有激進反同手段」,建議她只要「生活檢點」 一些,一樣可以在伊朗生存,更認為外貌並不具「明顯女同志」特徵的她,並不會在伊朗社會遭逢攻擊 ,況且她「這幾年來的日子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若是莎米拉被遣返回國,她或許的確可以在躲藏與隱匿裡度過後半輩子,前提是永不再表態或提及她的性向,否則她將與其他「同性戀罪犯」一樣遭受緝捕,輕則面臨鞭刑,重則亂石擲身。據保守估計,在1979年至2009年間,伊朗已有4000名同志遭到處決,其中包括2005年兩名青少年因男同間性行為被處以絞刑。這情況也意味著,一名在伊朗的同性戀者,即使未被通報或審查,死亡威脅仍舊會時時叩門。但就德國移民暨難民署的論點看來,伊朗的同性戀者不會因他們的個人性向被隨時拘捕,唯有與同性他人的親密行為被碰巧撞見或逮個正著時,才會面對刑責處罰與性命擔憂。於是這說法也表明了 : 如果你碰巧生在個反同的國家,只要乖乖忽視或藏好你的同志性向,把櫃子鎖好,放棄任何尋找同志伴侶的可能,更不要妄想同性間親密行為,那你就可以安居樂業,壽終正寢,這樣其他國家也沒有責任需要庇護你,你也就不必辛苦當難民流徙四方了。

一直到去年莎米拉的消息被媒體廣為報導時,德國官方對於同性戀難民的接納度都還極其有限與保守,除非行李箱裡有張因同性關係得面臨牢獄之災的實際文件證明,或者拘捕令,不然是申請不到庇護、居留與工作權的。德國移民署就是這麼荒謬地認為 : 同性戀是一種個人認同 。不似宗教或種族,這種認同是可以被掩蓋或放棄的,因此不造成直接的被害根據。德國官方從未統計過其收留超過五萬名的難民裡,有多少是因同志身分前來,因為有非常多的同志難民,其實是謊稱參與了反政府活動被盯哨而尋求庇護 ,否則他們無論怎麼久候,居留權就是會被否決。反觀在義大利,逃亡至該國的女或男同,只要是來自同性戀為非法的國家, 難民身分都可以被認定 ; 而在奧地利,法庭甚至希望伊朗的同性戀者,可以主動向奧國申請保護。然而,即時有零星國家伸出援手,歐盟整體看來,仍尚未正視或關懷同性戀者在反同國家裡受到迫害的事實。

直至今年夏天,俄國的反同志宣傳法通過,該國霸凌與歧視同志情形的群起,更引發了寰宇輿論與抗議活動。德國便有國會議員開始針對此情況,要求德國政府無條件認可與接收因同志身分尋求庇護的俄國民眾。從而所謂的「同性戀難民」於歐洲國家包括德國的界定與收留,才再度被詳加檢視。終於在今年11月初,歐盟最高法院正式裁決通過 : 在原國家受到迫害的男女同志,可向歐盟28個國家申請難民身分並尋求庇護。大法官將同性戀者闡釋為 <日內瓦難民公約> 中「社會族群」的其中一類,並進一步表明性向為人類身份認同的一項特質,不可強迫任何人放棄。因此站在人權立場,具有收容難民權的歐盟國家,便不得向申請庇護的同志提出「只要在家國隱藏性向,便可避免迫害」這樣的拒收要求 。

可是,事情總沒有那麼簡單。歐盟的這項聲明有項附加條件 : 各國處理難民事宜的機關,必須詳細檢調同性戀者的庇護申請,鑑定其是否真有因性向遭緝拿或制裁的具體事實,或者人權遭到侵犯的各項證據,且最好是正式文件或紀錄。亦即如果有位男同志的庇護申請理由,僅僅是「來自同性戀非法的第三國家」,卻無法證明自己實際上已有被處刑的危險,那麼仍將遭到駁回 。歐盟最高法院的裁決,等於是認為身處同性戀非法國家的被威脅感或者懼怕不安,並不足以成為該國同性戀者申請庇護的條件。也就是說,就上述莎米拉的情況來看,她雖然不會再因為「只要不出櫃,您就可以在故鄉好好活下去」這樣的論點被拒絕收容為難民,但德國法庭還是可以根據歐盟法院的判決,向莎米拉要求她被迫害的具體證明,倘若她無法拿出任何文件、影片、照片等等的紀錄,她還是非常可能申請不到庇護,最終被遣返回國,擔憂面臨亂石處決的女性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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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 theeuropean.de)

因此歐盟最高法院的此番裁決,儘管對大多數欲申請庇護的同性戀難民來說,是則令人振奮的消息,但它其實也透露著歐盟政策矛盾的悖論 : 如果各歐盟國庇護每一位來自同性戀非法國家的同志,那麼歐洲定會湧現一股難民潮,而「性向」的界定又不如種族、膚色或宗教,歐盟擔憂可能會有第三國家的人民佯裝為同性戀,試圖以難民身分駐留歐洲,因此也不得不嚴加把關。然而可想而知,大部份在其故居遭到霸凌的同志,根本很難實際「證明」他們日日夜夜是如何生活在死亡恐懼中 。

歐盟最高法院的裁決,對於各歐盟國的難民處理政策僅是個基準。如前所述,義大利與奧地利等國對於同性戀難民的接納便寬懷許多,只是這也不保證這些國家未來不會轉向嚴守歐盟條款,開始嚴加審核申請難民身分的同性戀者是否有「證據」顯示自己被迫害。歐盟法院的聲明,比較正面的是其「糾正」了德國、荷蘭這些本就有較強硬移民政策國家所謂的「不出櫃就好」論點,因此將不會再有申請庇護的同志,被以「隱藏性向不是甚麼難事,不出櫃就不會有生命危險」這樣的理由被拒於避難所門外。事實上,德國在國會議員籲請政府庇護俄國同性戀者後,德國移民署對於同志難民的接納度便有上升的跡象。來自新西伯利亞的帕沃 (Pawel),今年四月間人還在充滿反同仇恨的家鄉,十一月時便成為媒體報導裡第一位在德國取得庇護的俄羅斯同志難民。26歲的他,本是位年輕有為的醫生,當他發現在工作上遭受不平等待遇,而這與他的性向有關時,他便選擇逃離俄國。但關於帕沃的報導裡,並沒有明確指出他提出的是如何被迫害的證據,也沒有提及是否已有其他俄羅斯同志申請難民庇護成功的案例。所以,儘管一位俄國青年同志被德國正式收容這事,算是另一則好消息,我們仍要很有事地詰問 : 這會不會只是德國政府向俄國危害人權的一則公開示威警告 ? 而帕沃的個案,又是否只是好運碰到了開明的法官 ?

同志難民的去與留,在歐盟最高法院裁示與俄國反同意識高漲的影響下,勢將成為接下來幾個月全球同志人權問題的焦點所在。除了歐盟強權德國對同志難民的處理值得持續觀察,澳洲欲遣返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同志難民回國一事,也掀起了該國對庇護逃難同志政策走向的討論。筆者在來年,將繼續關注同志難民的相關報導,為Q的讀者們整理此方面的外電資訊。而前文提及的莎米拉,近期可惜已斷了音訊,她與那些同樣被家國認定背棄倫常、罪無可赦,只得吟詠起流浪者之歌的同志們,仍在載浮載沈,等待那艘帶他們遠離欺侮與驚懼的方舟。相形之下,那些生於自由國度,卻頻頻公開阻撓同志伴侶平權、發表歧視同志言論的人們,竟還愚昧地造起堤防,認為酷兒平權是淹沒家庭價值的波瀾,甚至不斷向外揚聲擴音他們的反同論調,而這,不啻更顯得是項分化社會、打壓人權的惡行嗎?

註一 : 本文資料來源為德國每日鏡報 (Der Tagesspiegel)、鏡報(Der Spiegel)、時代週報 (Die Zeit)、法蘭克福彙報 (Frankfurter Allgemein)、焦點雜誌 (Focus Magazine)、taz日報。

註二 : 更多有關同志難民的即時資訊,可參照ORAM難民、庇護與移民組織(Organisation for Refuge, Asylum and Migration)的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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