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當抗爭成為一種鄉愁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眼淚汩汩的流。抬起手掩蓋雙目,其實根本沒有人會看見,但總覺得一旦放下手,某種脆弱就勢必得被承認了。而我還在奮力抵抗,哭泣是最後的最後才能做的事情。

那是台灣政府處決了五個死刑犯的晚上。我複習完杜明雄和杜明郎兩兄弟的故事,想著這個國家終究將他的暴力推向了極致。而這次被輾過的人們,將「此生再也不相見」

差不多四十小時前,我也是這樣坐在家中,傻傻的瞪著電腦螢幕,讓鎮暴水車震麻我的感官。坐在地上的年輕人被警察團團圍住,彎著身彼此依附,熱烈的水柱在撞向身體後激起一道美麗的弧線,亮黃色的輕便雨衣看起來好像比小時候還要薄。我試著從一數到四十七,這中間有四十六個間隔可供那萬人景仰的指揮官、市長和行政院長反悔。沒有人反悔。全身濕透顫抖的年輕人抬起頭,臉上不知道是水還是淚。

一個多月前的那個夜晚的景像又再次浮上眼前,頭破血流的人們、哭嚎無助的人們、覺得自己心裡頭所有的溫柔都被打碎的人們。

血流入土地,就再也收不回(註1)。我想眼淚也是。

攝影:苦勞網 孫窮理
攝影:苦勞網 孫窮理

我已經忘記那個週二我原本在幹甚麼了。只記得臉書上傳來消息與直播連結,國會議場裡的人們用椅子擋住門口,喊著「警察後退」。我就這樣生了根移不開腳步,不停地閱讀與轉發各種動員、呼籲、聲明的消息。歐洲入夜了可是我卻睡不著,如果睡一覺起來,台灣就會不一樣了的話,那我想看著它發生。

後來這一個月的事情我想你們也都知道了。作息大亂,腦袋裡隨時維持著高轉速,有的人氣紅了幾次脖子,有的人哭腫了幾次眼睛。那些以前你似懂非懂的詞彙,甚麼國家暴力、公民不服從、自由貿易、自由民主與正義等等,突然變成了口頭禪,那些你以前覺得不想懂、不需要懂的事情,突然鮮活了起來。那些生活裡痛苦的、不美麗的、掙扎的、不幸的,突然變得無可迴避。

攝影:Chang, Po-chun
攝影:Chang, Po-chun

最近常常想起大四那年在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當志工時接到的一通電話。那是過年前最後一個工作天的夜裡,打來的年輕男生因為危險性行為而擔心感染(但我忘記是還沒做檢查還是已經篩檢但在等結果出來了)。對話內容我記不全了,只記得他在電話裡好害怕、好擔心,屢次哽咽,一直跟我說如果感染他不知道要怎麼辦,他不想活了。我勸啊勸的,差點跟著他一起哭。他說這個年不知道怎麼過,很害怕自己熬不過心裡的煎熬,我因為擔心,一度想要把家裡的電話給他,好讓他假期裡如果心情不好,至少還有人說話。最後我終究沒有這麼做,只是跟他說不要慌,請他這幾天好好保重,年假之後可以再打給我。

可是年假之後我就不曾再接到他的電話了,因為那時一個禮拜只當一天的志工,諮商電話又都是匿名,我也不是很確定其他的同事有沒有接過他的電話。後來大四結束我就離開權促會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年從來沒有忘過這通電話,一直沒有辦法忘記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因為可能感染愛滋,因為恐懼愛滋這個疾病,因為擔心沒有人會再接納他了而在顫抖聲線裡透露出來的濃濃絕望與恐懼。也一直沒有辦法忘記電話這頭的我,因為無能為力而感受到的不安。

我記著那樣的不安,不敢讓自己忘。不敢忘記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在面臨著極端的痛苦時,完全找不到出口的事實;不敢忘記有很多人是被這個世界徹底遺棄了,甚至連一眼憐惜都得不到;不敢忘記我的好運,是多少人的絕境換來的;不敢忘記我的前進,是在生命裡每一個關卡重重把他人踩在腳底下以後的結果。

如果忘記了,就會變成一個不在乎的人了,就會變成一個把一切都看作理所當然,然後再也無法理解別人、理解這個世界的人。如果忘記了,也就再也不會有傷心的時候掙扎著不要讓眼淚流下來的經驗了。這樣的人生,太無趣了啊。

因為想要擁有一個可以流淚的人生,於是開始學習著怎麼有立場。不是喜歡什麼或討厭什麼而已,那些不過是感受,我所謂的立場是學著不再當一個永遠中立的人,而是認識到哪些事情是自己相信、並且想要捍衛的。在我眼裡,這是一件很可怕而且困難的事情,因為一旦開始思考、開始選擇相信某件事情,就必須承擔自己可能犯錯的風險,必須承認自己其實不夠聰明不夠好的事實,必須理解自己懂得其實太少太少。而一旦決定珍惜並捍衛某件事情,就可能因為失敗而挫折痛苦。

於是那天我摀著雙眼,在自己略冷的掌心後哭泣了,因為沒有辦法面對某些東西被踐踏了之後的挫折與憤怒,沒有辦法想像某些傷痕的不斷循環。

杜明雄和杜明郎被處決後,許多人反而開始分享他們的故事。死刑與冤獄再次成為話題,他們的案例甚至讓一些人開始質疑自己對於死刑的立場…而我覺得悲傷又欣慰。欣慰的是我們終究還擁有傾聽的能力,而悲傷的卻是這樣的警醒是兩條人命換來的。

於是我想到了江國慶、想到了張森文、想到了葉永誌。他們的正義我們還沒有還給他們,他們所經歷的惡卻仍然在蔓延。國家的暴力沒有停止、人民的家園還是擋不住徵收、而性別氣質不同的孩子們仍然被霸凌。

於是那天我的憤怒根本沒有辦法被化解,只覺得自己面目猙獰。

要如何從這樣的貧瘠裡,生出一點點、一點點繼續對抗的力量?

最近「暴民」是個很紅的詞。有人說暴民總是妨礙他人生活、造成他人的不便,只是受「暴民」們「妨礙」最多的人,其實是「暴民」自己啊。不能好吃好睡,不能逛街約會,前腳要跟家人解釋,後腳要跟情人賠罪,往返各地,露宿街頭、風吹日曬、衣服磨破手機摔壞,動不動要被抹黑要被噴水要被毆打要被監聽要被逮捕要被告。這樣用力的把自己的生活扭曲的不成樣,不就只是為了在貧瘠之中,生出一點點翻轉的力量?在荒野之中,開出野花。

攝影:Hsu Chun-Ying
佔領忠孝西路。攝影:Hsu Chun-Ying

我是一個標準的鍵盤鄉(暴)民。隔著一塊大陸和一片海洋,台灣成為一個地理距離遙遠,心理距離卻黏膩的存在。不確定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臉書之於我成為一種思鄉的工具,只是我思念的不再是夜市的小食,而是一場又一場錯過的遊行與抗爭。

抗爭從來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儘管我們或許在肩並肩之中得以感到一絲歸屬。於是這樣的思念似乎有些詭異,但我想我想念的是一次一次真實了解並擁抱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活生生的人的機會,是讓土地翻轉,開出新鮮明艷的花朵的可能。

我想我是在離開台灣之後才開始認識台灣的,認識這塊土地上撕裂的、遺憾的、傷痛的、虧欠的、遺忘的、傷心的…那些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沒有機會聽到的種種。然後在這些真實的記憶裡,重新思念土地。

當抗爭成為一種鄉愁,在島上的你如果很安靜很安靜,也許會聽到從地平線那一端傳來的,我的淺淺嘆息。

 

註1:沈君山,1980

3 Comments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