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客座】性別、歷史與現世

文 / 逸鴻

常常碰到這樣的狀況。

對話一:

朋友甲:「欸,你讀歷史,你是哪個領域的?台灣還是中國?」

我:「女性和影像。台灣、中國都有。」

朋友甲:「婦女史?女人有什麼好研究的?」

朋友乙:「女人的歷史嗎?那是不是都再提什麼后宮鬥爭之類的故事嗎?我超愛看《宮心計》和《後宮甄還傳》的!這都是真的嗎?」

對話二:
有次,忍不住在吃飯時,跟同學抱怨了……

我:「每次大家都把婦女史跟《後宮甄環傳》連結在一起,老實說,這對女性主義者而言,這還真是性別平等的一大諷刺啊!」

同學甲乙丙:「呵呵呵,其實是還蠻好看的,但講到女性主義……..」

我:「怎麼都沒有人懂女性主義者的心聲啊!」

對話三:

有次系上關於性別史的演講,在提問時間,主持的老師發問

老師:「我家隔壁住了一位社會科學從事性別研究的老師,看到歷史系血的相關性別史的文章,覺得很沒有性別意識,很脫節,老師(講者),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講者:「嗯,我只能說,這我沒辦法管。因為是兩件事。」

會後,跟老師和講者吃飯,講者跟老師說了抱歉,強調所謂的沒辦法管,是因為這真的是兩件事情。提問的老師也表態相當認同。

上述的狀況,對身為女同性戀認同又待在歷史學門的筆者,其實是屢見不鮮,卻也相當尷尬的狀況。沒錯!身在這個學門的研究訓練和現世關懷,關係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弔詭,但也只能用兩件事情來形容。然而社會大眾對於歷史學有著太多的不理解和既定想像,所以加入了現世和性別,歷史學門給大眾的想像,更成為所謂女性或性別史,就是在提供《后宮甄環傳》這類後宮鬥爭古裝劇的素材。因為,他們認知的中國女性史,就是真有其人卻也有許多軼事的武則天和慈禧太后之類的後宮妃子或是江南名妓。而這些人的經歷、遭遇、故事和評價,似乎也都不太正面。

所以,筆者在此,只能簡單的交代一下一個歷史學與性別和現世的社會運動的關聯,和課堂上經歷的觸及相關議題的教學方式。

婦女?女性?還是性別史?──從婦女到性別

筆者一開始接觸到性別史的概念,是從「婦女史」一詞而來。還記得當時老師在課堂花了一些時間,解釋了婦女史、女性史和性別史的差異和歷史學門到底稱女性的歷史為婦女史?還是女性史?

根據康熙大字典,婦女的意思實指「已婚的女性」。歷史學門在談及女性的歷史,一開始是用「婦女史」來總稱,之後便有學者提倡用「女性」,來含括那些未婚、成年的女子。然而所謂的婦女史,其相關研究議題,已經涵蓋了這些不同年齡、婚姻狀況、地域甚至是種族的女性研究了。之後,更有人指出,所謂女性的歷史,是在強調一個父權社會之下女性如何生活,如何窺探出女性在那樣氛圍下的主體性。換言之,在這樣研究的過程中,男女之間的權力關係和互動,實際上也包含在討論之中,故開始轉為「性別史」。在近年,也有歷史學者,開始在討論「男性的歷史」或是「男性氣概」等議題。學界對於性別定義,也開始趨於寬廣。

這樣的正名脈絡,指出了相關研究者對於性別的定義,其實是就著他們手頭上能看到的資料和論證,把女性歷史研究的定義慢慢擴大,並涵蓋了男性的部分。只是,性別一詞在該學門起步的慢,外加研究訓練的限制,導致了文本常常無法反應作者對於現世關懷和相關意識。然而性別無所不在,在近年相關性別史的研究中,也是可以適用的。

客觀中立的歷史學?──專業與現世關懷的切割、連結與限制

再就歷史學研究的訓練和脈絡兩個層面談起。傳統史學最扎實的訓練,是奠基在「手上有什麼資料,看到了什麼,就呈現什麼。」而根據史學史的脈絡,無論中國或歐美的歷史研究,確實都經歷了一段以公正客觀史學發展的論述時期。只是,兩者生成的脈絡和出發點不一樣。中國史學史傳統以來要求史家公正說實話,而歐美史學則是在19世紀蘭克史學發展的高峰期,把客觀的歷史和國家史的發展綁在一起,並把客觀推向最高點。只是,這樣客觀公正的史學信仰,兩者都在近代遭受到了質疑後有所動搖。

然而客觀的歷史學,卻仍然是一般台灣人對歷史學最深的誤會之一,為此多少也造就了部分人會覺得「歷史學要公正、客觀,所以顯得從事歷史研究的人思想保守、與現實脫節。」的印象。

客觀的歷史,隨著兩次世界大戰和後現代主義的侵襲,歷史學者們紛紛指出了當今歷史學的破碎化。也有不少史學方法的研究者指出一件發生的事情,可能因其紀錄者身在不同地域、階級、種族乃或性別和自身經歷的差異,而有不同的詮釋,和局部被記錄的現象。換言之,一個歷史事件或人物評價,其實是多元的。所謂的客觀,其實是不存在的,一個紀錄的人在當下,其實已經有自我的主觀意識了。

以一個歷史系的學生、從業者或第一線的工作者而言,他們其實都有自己的關懷、立場和意識型態,只是在證據會說話的先決條件下,只能儘量呈現出一個時期的其中一個現象而已。如果套入性別,其實你就會發現,隨著時代的不同和推移,這些作品好像會因為年代越近,好像越有(女)性/別意識,而如果把斷代往前追溯,女性在歷朝歷代的社會、政治(女主)、宗教乃至醫療上的生活重現,好像就是一個與現實脫節,思維完全跟不上當代的作品。說穿了,這是因為每個時代所遺留下來的史料上面記載了些什麼,而這些人、事,其一言一行、發生的原因和結果,其實都涉及當時的文化、思想罷了。而這些被記錄下來的事情,同樣也有著前段提及書寫和詮釋有所出入的現象。

參與、實踐下的歷史學--那些投身現世關懷歷史學者

學院派遭受抨擊躲在書堆裡已經不是新鮮事。然而,他們其實還是有行動去關懷此時此刻,這個島嶼正在發生的事,好比這次的歷史課綱微調,在漠視歷史專業人才的建議,以及在課本大玩文字遊戲,又大量刪減台灣史的情況下,讓學院內的歷史學者集體連署了「我們反對違背學術專業的微調課綱聲明」。呼籲教育部,正視台灣本島歷史和強調不要讓政治立場介入教學場域的媒介。在那這份連署名單中,那位來所上演講的講者,也在連署行列中。

不光只是連署,回歸到課堂,一個教學歷史的老師,在大專院校中,基本上都會站在各種立場上,全闡述和解釋一個歷史事件和歷史定位。也有不少老師帶著學生,走上街頭反核、反黑箱服貿、反迫遷、古蹟不當拆遷或是支持多元成家等等。此外,給予我們能夠去回擊那些反對者和既有利益者的,就是多元面相下的歷史脈絡。上述提到的從婦女、女性到性別的正名脈絡,就是一個相當帶有女性主義思維的介紹。

這些老師其實可能都很熟知當前發生的社會運動的起因,只是當下他們在歷史學所要呈現的,是一個著重過程和演變的重現。還記得曾經有個老師曾說,不是他們不做跟同性戀有關的歷史,而是殘存和記載的資料可能真的太少。而參與同志運動運動的人,好似也太看著眼下和當代的發展,而不曾去問過更早之前同志如何生活?如何有主體性?等等之類的歷史脈絡。她覺得,這是可以去回應那些反對或歧視的人,另外一個立論的面向。

在課堂上,其實歷史系的學生其實是吸收到正反面的知識後,開始選擇自己所認同的部分。而這些,就是這些老師們的社會實踐,抑是我們在談論一些當代的社會運動或性別運動時,常常會先提及或是問起一個歷史流變或是脈絡。

觀察、分析、參與──其實我們也是(性別)運動的好朋友

綜合一下前面所提及的,生為一個歷史系的女同志,往往在討論或是拆解一件父權底下性別不平等事件時,總是會找尋一個過往發展的脈絡和聯想相關案例。這並非與現實脫節,而是一個對於性別現象反思和補齊缺漏的必要動作。既然要爭取權益,就了解壓迫和不平等到底從何而來?為什麼以前,不會稱這些現象為歧視或壓迫?

文末,筆者承認,教學現場並不是每個老師都能運用女性主義和性別意識的思維來討論性別史。也不是每個老師都是這般理性的。然而研究成果與一個研究者的性別思維和現世氛圍,其實是要劃分來看的。這個學門可能看似埋首書堆,但實際上,這並不影響待在這個學門的人去關懷現世。他們依然會走上街頭,依然會跟弱勢為伍,發出怒吼。

註1。康熙字典對於婦女定義的原文是根據《爾雅‧釋親》「子之妻爲婦。又女子已嫁曰婦。婦之言服也,服事於夫也。」

註2。筆者只是從正名的脈絡,省略了許多關於理論的內容。其實這些理論,都借用女性主義各流派的內容,這些屬於社會學、人類學的經典理論,確確實實影響了性別史和女性主義電影理論的發展,也同時讓從事相關研究的人,開創出相關的論述和道路,其中Joan Wallach Scott的〈性別:一個對於歷史分析有用的範疇〉(Gender: A Useful Category of Historical Analysis)及〈性別:還能繼續作為一個的分析的類別嗎?〉(Gender: Still a Useful Category of Analysis?),就是一個利用相關論述,奠基出學界性別史定義和走向指標性人物。而如果對於男性和男子氣概史有興趣,可以去看韓獻博的文章。

註3。如果對於女性史有興趣,李貞德《公主之死》、衣若蘭《三姑六婆》、曹欽榮等人所編寫的《劉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以及游鑑明《她們的聲音:從近代中國女性的歷史記憶談起》,都是可以當入門的書。(當然,這是筆者隨手推薦的。)此外,本段所提及的,還有一個因史料被保存撰寫的書寫方式會因作者的背景和寫作策略不同,而有導致一件事情,可能會有多種版本或是稍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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