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社會

她懷孕了

傍晚,駛離阿嬤家的路上,看見她正在走回家,看起來哀傷。

她今天到台北松山機場去送她心愛的男人回印尼,因為不明原因,她老公被工廠解僱了,然後要直接送回印尼去。

她堅持不讓我們送她去機場,說要自己坐車。我很難想像她要怎麼從我們家一個人到台北松山機場去。因為我們家住得非常鄉下,光要走到公車站牌就要半小時,公車也不好等,一趟到臺北勢必是3、4個小時跑不掉。

阿嬤一聽到她說要去台北送他老公回印尼,就一直叨念不想讓她去,阿嬤擔心她就跟老公離開了,也擔心她路途遙遠,更是覺得愛情沒有這麼偉大,少見到一面沒有關係。媽媽雖然也不是個相信愛情的人,但是她覺得應該要讓她去送她老公回去,因為這一趟離開,要等好久好久才會再見面。知道她應該會晚回來,我於是在家裡陪了阿嬤一整天,因為阿嬤行動不便需要人攙扶照料,沒有印尼姐姐在,我一切都做得很笨拙。

等了一天,到了4點多印尼姐姐還沒有回來,阿嬤開始念說,你看吧就說不要讓她去,連我也開始猜想,會不會真的跟老公走了。走了或許也好,只是我們家需要再找一位來幫忙照顧阿嬤而已。其實走了或許也好。

傍晚,需要開車回家拿個東西,在駛離阿嬤家的路上,看見她正在走回家,看起來很哀傷。我猜想她應該身心俱疲吧。

回到阿嬤家後,跟她寒暄了一下就回到客廳跟阿嬤看連續劇,然後聽到了她和媽媽在廚房說話。那音量的小宣告了她們在談不能大聲說的事。5分鐘後媽媽出來,我本來在想會不會是印尼姐姐想要離開了,在跟媽媽談。我問媽媽,怎麼了,媽媽說,她懷孕了,已經三個月了,明天要帶她去人工流產。

非故事中人物。照片來自:【第二屆移民工文學獎】資料照片,吳宜靜拍攝。
非故事中人物。照片來自:【第二屆移民工文學獎】資料照片,吳宜靜拍攝。

她懷孕了。
我看著她在廚房忙著,看著她的腹部,裏面有個三個月的孩子,然後她忙著,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著什麼。她慌張嗎?她難過嗎?害怕嗎?沮喪嗎?寂寞嗎?埋怨嗎?她老公本來也在我們家附近工作,偶爾來找她,有一次他來我正好也在,看著他們一起在外面散步,覺得很開心。可是他今天離開了,然後她發現她懷孕了。她會希望生下這個孩子嗎?

她跟姊姊年紀一樣大,30出頭,已經有兩個年紀蠻大的孩子,都在印尼,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她懷孕了,大家的反應是怎麼辦,怎麼搞的,怎麼這麼不小心,怎麼辦,現在怎麼辦。或許不被期待的懷孕大多是這樣被感受的。可是姊姊懷孕的時候大家都好開心,好疼她,不讓她做任何粗重,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就希望她健康寶寶也健康。然後印尼姐姐在廚房煎著魚,等一會她還要收拾,在大家吃飽以後。她希望她媽媽現在在她身邊給她一點支持嗎?她媽媽還在嗎?一個每天在身邊的人,我們卻對她所知甚少。

墮胎後呢?已經三個月了,墮胎後應該會很不舒服吧?這個家裡有她可以墮胎然後休息的空間嗎?舅舅他們會說什麼?她會被體諒嗎?以一個照顧者身份存在在這個家裡的她,會被允許不去照顧他人,而被照顧嗎?像一個女兒那樣得到照顧,像一個媽媽那樣得到照顧。

我不知道。

她覺得委屈嗎?

晚上跟朋友說到這件事,我哭得很慘,我很難過,為什麼她要這麼辛苦,她懷孕了,可是會有人心疼她嗎?她如果想要這個孩子呢?她不能要這個孩子,她能哭嗎?因為國家無法給她生活的條件,遠渡重洋來到他國工作,犧牲了很多,即使我們家人對她很好,她仍是隻身一人。在懷孕及墮胎的過程,她只能隻身一人。

我取消了週末的行程打算分擔她的工作,然後到藥局去幫她買了生化湯,上網查找墮胎後的照護,我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什麼。

回到家問了媽媽明天要帶她去墮胎的事,媽媽說,讓她自己去吧,我們載她去,不就變成幫兇了,要做這種事,感覺怪怪的。我沒有哭了,但是我生氣。什麼叫這種事?什麼事?墮胎是她願意的嗎?不然你要她怎麼辦?墮胎後這麼不舒服,你還要她一個人回來?你為什麼要這時候道德批判她?她有錯嗎?然後我把工作排開,說沒關係我明天會帶她去。因為我無法想像在異鄉隻身一人的她要一個人去墮胎再一個人回來會有多難受。或許是我太脆弱,但是如果是我我沒有辦法承受。媽媽是個好人,但保守或者害怕的時候,她只能選擇退回冷漠的角落。

朋友很驚慌因為從沒看我哭成這樣,問我怎麼會這麼難過,我也不知道。我說大概是想到等我懷孕的時候大概也不會被媽媽疼吧!大概也不會被期待,不會被祝福吧。

但我想,我只是為她難過而已。

在打開電腦要寫下這件事的時候,程式自動開啟了上一次編輯的文件,是The Fray的 How to Save a Life. 格外貼切,也份外心酸。

And I would have stayed up with you all night
Had I known how to save a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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