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女影特刊】怎樣才能算是一個家:《拼湊青春》

拼湊青春

為什麼青春總是暴烈慌亂、無路可走?為什麼青春的傷口總是那麼難以平復?除了荷爾蒙之外,我想到《安娜‧卡列妮娜》裡那句有名的開場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每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自的不幸。」或許,家庭往往也是讓青春更加動盪的很大一部分因素吧。然而《拼湊青春》並不是一部講述不幸的電影,它甚至離不幸很遠。它有青春情慾的騷動試探,少年少女無需理由的茫然笑鬧;它有美麗的細碎光影與動聽音樂,劇中的家人們再怎麼互不諒解,終究會相視一笑,事過境遷。不過即使在觀眾眼中已足夠甜美,青春的不幸仍舊是不容置疑的,因為不幸與甜美是青春本質的一體兩面,因為它終究會成為過去。

本片為《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女星阿黛兒‧艾薩卓普洛斯早在兩年前的作品,稚氣未脫的她,在片中演出內心彆扭行為也彆扭,與外在世界不斷擦槍走火的少女艾兒,演技自然純熟,也許是因為沒了在《藍》片中總是微張著嘴的愚騃模樣,阿黛兒在這部片子裡看起來可愛多了。

艾兒是個無時無刻都要用攝影機將眼前所見一切記錄於自己的小黑盒子的女孩,影片甫一開始便是艾兒對死亡的諧擬演出。只見她在攝影機前抓著自己脖子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要死了!」,隨即倒臥床上,起身之後,觀眾看見的是她出戲之後的冷靜姿態。再下一幕,艾兒的鏡頭以極近的距離逼視猶在睡夢中的母親臉龐。睡著的人無知無覺,形同死去,在時間恍若凝結的鏡頭底下,我們才漸漸走入18歲少女心中隱隱約約的,對於死亡的不安。

青春與死亡的對比貫穿了整部電影。患了多發性硬化症的艾兒母親,在長年病痛的折磨之下,性格喜怒無常,對艾兒從來只有批評與使喚,儼然家中暴君。她成天擔心自己會死,擔心自己來不及在臨終之前見到離家出走已經四年的艾兒姊姊最後一面,甚至擔心自己死後要葬身何處。對死亡的恐懼潛伏在日常生活的瑣碎對話裡,成了甜美青春的氛圍底下無法忽視的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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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在艾兒周圍的幾個大男孩也是一樣,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死亡命題:有個男孩為了賺錢而逼迫自己幫鄰人殺雞拔毛,練習在死亡當前理直氣壯,面不改色;與此同時,另一個男孩則毫無理由地嘻笑著奪去一隻無辜狗兒的生命。諷刺的是,當缺乏正當性的殺戮發生時,前者比後者顯得更加不適。而另一個以提供年長女人性服務賺取零用錢的俊美男孩,在艾兒的攝影鏡頭籠罩之下,面對她「想像看看,如果你不早死,以後想做什麼?」的提問時,只能以「我一定會早死,我一定要早死」來掩飾內心那份深知自己並沒有大好前途的荒涼。在此,死亡於青春如繁花盛開的眼睛裡,成了一種解脫,一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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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艾兒的問題是,她渴求母親的關愛與肯定,卻屢屢受挫;越是得不到,她就越反過來關注母親的一舉一動。在姊姊某天突然挺著大肚子、帶著老公出現在家門前以後,艾兒對於母親的不滿更是越來越難壓抑。她日日看著母親對姊姊的溫柔眼神好言好語,相比之下,對自己卻只有不耐煩與粗暴,「妳為什麼就是愛姊姊比愛我多?」「妳為什麼就是不能像愛她那樣愛我?」這樣的疑問混合了滾燙的憤怒撲來,她決定以主動攻擊取代默默承受,攝影機遂在此時成為一種武器。當艾兒姊姊與丈夫的歸寧假期終於結束,家人齊聚一堂,每個人都準備好要以友愛形象共進最後一場午餐、做個完美ending的完美時刻,艾兒卻毫無預警地開始播放之前偷拍母親與父親平日大吵的影片,一派和諧的氣氛剎那間被撕破了一大塊,那些深埋彼此心中的責難與不諒解終究如汽油般漏了一地。「妳為什麼離家出走這麼多年來都毫無音訊?」「妳為什麼把我拍得像個怪物?」父母女兒,姊姊妹妹,丈夫妻子,彼此之間那些尚未算完的帳終於也得搬上檯面,句點畫不下來,演變成劇烈的爭吵。

然而這終究是部青春劇,在前面處處點到即止的鋪陳下,即使點燃了導火線,也沒有引發什麼不可收拾的大爆炸;在痛快的互相指責一場、涕淚橫流的哭訴與剖白心跡之後,令人意外又不太意外的,這吵吵鬧鬧的一家人還是暫時地修補好了關係。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我彷彿幡然領悟:所有的關係都是暫時的,所有的狀態都是隨時隨地在改變,固著不變的只是框架,而人心的變異與情感的流動卻是每時每刻。那才是真實人生。我們總渴望一次無可挽回的撕裂或一場真正的和解,就像我們以為出櫃一次就能KO一切,但那不是真的。出櫃之後,等在後頭的是的一遍又一遍的重新出櫃甚至入櫃,要一次解決完全是個妄想。能一次解決的難題,不會是真正的人生難題。正如16日在立法院公聽會發言的台灣性別教育發展協會秘書郭大衛所表示的,他曾是個男同性戀,現在卻娶妻生子了,我想,未來也許還有更多更難預料之事在等著擴充他的眼界與想像力,也未可知。畢竟,他也是昨天才曉得了原來自己是個雙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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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電影的結尾也昭然若揭:為了再次歸來,人們總要不斷不斷地離開。那部攝影機被留在艾兒的房間裡,等不到艾兒採買晚餐食材的父母推開房門,才發現人去樓空。房門口哭泣的母親的臉,公車上哭泣的艾兒的臉,說明了不是不愛,只是有些事情走到後來就是如此,有些愛的方式就是如此,無從解釋。而家人是什麼?家人不過是願意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關心的一群人。離開不見得代表沒有愛,不見得不是家人;而願意帶著愛一起生活的,若不能稱為家人,那還能是什麼?

官方預告

諾文.雷梅耶 Nolwenn LEMESLE
2012│法國France│劇情片Fiction│Color│DCP│90min
◎ 2013 芝加哥國際電影節

艾兒的母親因病而易怒,身為照顧者的父親長期委曲求全、自我壓抑,不告而別多年的姊姊不知何時才會出現。與父母同住的艾兒躲在攝影機背後拉出了若即若離的安全距離,直到姊姊突然返家,表面的平靜逐漸崩解,攝影機多年來不經意捕捉到的點點滴滴,證明了艾兒一家千瘡百孔的事實。為了家的圓滿,他們失去多少?本片由《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中的繆斯女神阿黛兒.艾薩卓普洛斯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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