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認同

再見,我們其實不曾相見。

我們互相聽聞,在十七八歲的青澀年代。那年我與第一任女友正熱戀,弄得沸沸揚揚震動父母師長,後來才知道她當時也愛上一個女孩,隱晦而熱烈,那個年紀的戀情總是熱烈又哀傷,有結果也是空,沒結果也是空,想當然爾最後我與那任女友沒有天長地久,她和女孩也在無數眼淚裡順著人生岔路分開了。

不是只有分開的戀人才重逢,當年沒有緣份成為朋友的她與我重逢在十年後的夜,因為幾個朋友的交集,坐下喝酒聊天,交換一些屁話、一些真心話,從十年前的僅僅互相聽聞意外進步成朋友,經過幾個又哭又笑的夜晚,有一天她說,她和那個女孩重逢了。

或許,不是所有的重逢都為了更好的未來,或修正錯過的過去而存在。不論是我們的,還是她們的。

那女孩依然迷人,也依然冷淡,其實有些人缺乏處理感情的能力,他們本意不是傷害對方,卻從來無法回應期待,又無法不讓對方期待,這個簡單的愛情道理很難讓為愛傷心的人明白,不知道是愛讓人盲目,或是傷讓人盲目,總之她寂寞迷惘得不到愛的回應,想來應該多和她聊聊多開導,可是十年後重逢的朋友,也只能吃飯喝酒各自回家睡覺,我再也不是能夠日夜寫信關心朋友的人,更何況我們早已錯過那輕易能夠成為一生至交的年紀。

隨著交集的朋友各自忙碌,她與我也漸漸少有對方消息,早就知道她是教徒,也知道那些女孩再度傷害她後的日子,她和教會連結更深,作為一個交情清淡的朋友,總是想著,喔,大家都好好的就好,日子有人關心陪伴就好。

去年冬天守護家庭遊行過後,她換上戴著口罩仰望的照片,沉默堅定地甩了同性戀朋友一巴掌,或至少甩了我一巴掌,我很憤怒,憤怒到沒打算理解對方,憤怒到那些當時以為的說服其實是咆哮。

今年的同性婚姻公聽會自稱“前同“的郭大衛站在反對同志婚姻方,發表了感謝自己不再是同性戀的言論,相當然爾在圈內引起巨大批評聲浪,也引起了一些反擊,認為同志圈為何“歧視“前同,不願承認前同也能活的很快樂。

我恍惚想起那個憤怒時刻,其實那當下我們誰也體諒不了對方什麼,遑論說服。

就算真是“前同“又有什麼大不了呢?“同性戀“於我,也只是形容目前感情狀態的一個類別,若以郭大衛的定義來看,圈子裡許多同性戀其實是“前異“不是?不論是“前同“,或是“前異“,都可以活的很好很快樂,或就算不快樂也能手一攤接受那是自己的選擇自己承擔。

但一個曾經的同性戀走上街頭、迎向公眾、走上講台,只為了反對同性婚姻,這樣讓一個人沮喪失措到靠否定過去,才能繼續未來,那是多深刻的傷?

很多時候我感謝自己愛上一個女人,除了女人真是很可愛之外,同性戀也是我身上少數的弱勢標籤,這標籤提醒我換個角度看世界,以及我眼中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點兒事,可能是別人眼裡的一根刺。不過本質上就是個衝動易怒任性護短負面情緒爆表的人,這點提醒或許還不夠每次都成為澆醒我的及時雨吧。

錯過就是錯過了,已經傾瀉的憤怒也不能用抹布擦拭吸收後擰轉收回。 但不論決定當個同性戀,或是決定不再當個同性戀,對性向的探索是走在一條充滿未知陰暗的路上,我們應付著自己的恐懼,有時太難看見同路上也雙臂環抱瑟瑟發抖的其他人。

我想和妳說聲再見,再見,不是因為我還憤怒著,而是因為我們其實不曾相見,我其實不曾真正看見過妳,不像妳的教會兄弟姊妹們那樣,努力觸及、擁抱、改變妳,這聲再見終究帶上一點客套掩飾一點遺憾,遺憾於我們的錯過,有些是來自於我從未那麼努力吧。

Photo by Peter van Teeseling CC 2.0
Photo by Peter van Teeseling CC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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