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愛情考古學-讀《波娃戀人》

愛情的出現、茁壯、消弭,那似乎總是一件神秘的事情,其來由詭譎多變,其發生無跡可尋,其結束如夢似幻。這是千苦以來人們始終想知道卻又不太想知道的事情;想知道,因為渴望「複製魔法」,不想知道,因為害怕破解魔法。愛情的不可測讓愛情更為迷人(如果愛情本身為人帶來的爆裂和心碎還不夠),讓人前仆後繼,而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愛情的書寫從來不退流行。

每一段愛情的書寫,都像是一場考古學研究。我們慢慢回溯、細細分析,不放過任何一個蛛絲馬跡,不小看任何一個舉手投足,仔細地探索、整理、歸納,只為了解釋兩個人為什麼愛上彼此、在愛之中發生了甚麼事情、那些甜蜜心醉與傷害殘忍怎麼影響了愛情;在愛情離開的那天,我們是否可能看見徵兆?我們是不是其實,在愛情結束以前,就已經預告它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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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現在文化

波娃戀人》就是這樣一本愛情的考古學寫作。作者依蘭.凡 (Irène Frain)以第三人之姿,像個孜孜不倦的考古學家,走進「最美麗存在主義者」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和美國工人作家納爾遜艾格林(Nelson Algren)的愛情之間。她閱讀史料,抽絲剝繭,重建現場,只為了找出那一封封的「越洋情書」背後,是怎樣的生活,怎樣的愛情。更重要的是,那樣的魔法愛情,在甚麼樣的契機下出現,又為何殞落?

這個問題,其實不只是身為作者的依蘭所掛念的,更是故事裡牽引兩個主角,甚至他們身邊所有人的關鍵。在書裡,愛情如潮水般向波娃和艾格林湧去,卻又如彗星般轉瞬即逝,可是人們從來不甘心,於是他們想盡辦法,在自己和對方身上用盡心思,甚至變身為「魔法師」(頁271),只為了重溫初相愛時,那驚人的光芒。然而,就像艾格林再也無法重遊年輕時看過的紐奧良一樣,不管芝加哥的風怎麼吹,他們的愛情都像是那一場逝去的盛宴一般,只能回味。

而作為讀者的我們,在重建的現場裡,我們看見了他們的瘋狂,聽見了他們的爭執,甚至為他們遺憾與流淚。然而再多的考古,我們能確定的終究只有一件事:愛情無法複製,愛情也無法被控制。像是我們曾經看過的所有美麗文明與遺跡,因為無法重現,所以珍貴。然而我們也恐懼,畢竟「如果愛情是偶然,我們如何還能被愛?」(頁373)

這是一本根據真實事件,取材於歷史資料的小說;然作者也誠實告知,即使她努力蒐集回溯所有可及的證據,其中還是有些許空白令人無從得知,而在這些縫隙之中,她以自己的詮釋和想像填補。

作為讀者,我其實頗被這樣的「填補」打動。事實是,誰的愛情裡,沒有一點虛構?不只是在第三人的眼中,甚至在愛情中的當事人-如波娃和艾格林,例如你和我-也總有無法誠實面對自己或是看清彼此的時候,有為了討好對方而偽裝的時候(如波娃總說「我會乖乖做家事的」),有依照自己的角度解讀他人的時候。在愛情裡,我們都是自己的考古書寫者,用自己的史料、以自己的詮釋,寫自己的故事。於是在艾格林眼中的愛情,不是波娃的愛情,而波娃的魔法,也不會是艾格林的渴望。

或許如作者所說,在愛情裡唯一能夠憑藉是,「大笑是不會騙人的」(頁222)。

作為一個考古者,即使再怎麼渴望真實還原,作者在書寫的過程中,仍不免投射了自己的觀點。在書中可以隱約看出,作者或許是同情艾格林的,更似乎有一種想要為他在這段愛情裡「平反」的企圖;而另一方面對於波娃,作者如果不是「鄙夷」或「憐憫」的,也勢必是抱著一種「拆解」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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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在本書前言裡作者也提到,在她眼中,「西蒙波娃的偉大之處,既非偶像般的,更非高高在上、被遺忘的嚴肅神祇,也非哪位不知名的女性主義殉道聖人,而是像你我一般的平凡人。」是的,西蒙波娃在那些了不起的成就之外,當然也是一個平凡人,但偶爾作者的言談之間,卻讓我忍不住感覺,她不僅想要證明波娃的平凡,或許更有意將波娃塑造成一個「可憐(悲)的女人」?

作者對於故事中的男女角色的描寫是很不一樣的。在她的筆下,總是直言、不計較俗禮成規、不震攝於男性威嚴的波娃在生活裡是魯莽、衝動、無禮,甚至惹人不悅的,在愛情裡,她是強勢、瘋狂、驕縱甚至歇斯底里的。她充滿心機與算計,她貪心,她欺瞞。然而在本書中,同樣有著多重情人、酗酒、賭博、深受情緒問題所苦的艾格林呈現出來的卻是深沉、憂鬱(卻迷人)、受控制,甚至浪漫的,連他的憂鬱症狀也僅僅以簡單地「該死的感覺」五個字帶過。另一個戲份不多卻極其重要的人物沙特(Jean-Paul Sartre),也總以神秘、知性之姿出場,那些情緒的包袱和健康問題並沒有讓沙特變成一個恐怖的角色,反倒特別迷人。再反觀另一個女性角色,沙特的情人之一朵羅蕾(Dolorès),書中對她的描述並不多,但卻不脫心機重、狡詐、愛鬧脾氣的這類較為「負面」的說詞。

或許我們可以說,作者的意圖是呈現女性在愛情裡的不安全感以及精心策畫,是為了描繪出一幅,女人作為一個愛情與慾望主體的圖像。但或許我們也可以說,在愛情裡-以及在愛情的書寫裡,女人並非生來就是女人,而是(被)變成一個女人的。(One is not born a woman, but becomes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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