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

I sound gay, therefore I am : 我的娘娘「腔」

猶記在國高中時期,那個還在用數據機嗶嗶嗶連線網路的時代,電話推銷這事仍甚為風行 (好像透露出年齡了)。當時並非人人有手機,因此推銷電話大多透過市話隨機撥打。不過每當我在家裡接起這些行銷電話,「喂」了一聲後,伴隨而來的總是對方非常客氣的一句「小姐你好,這裡是…. 」。處在焦慮青春期的我,常常連「不好意思,我是男生」也沒回,便暴怒地掛上電話。久而久之這些推銷電話,竟化為我成長過程中的一抹陰影。那時我應已變聲完畢,也就是說,我到現在都差不多是用同一個聲音在講話,但是這番對自己聲音不夠具有男性特質的體認,卻讓我從此對接聽電話產生了恐懼,連帶衍生了對自己聲音的厭惡。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極度不滿自己的聲音,一聽到任何硬體傳送出自己的聲音時,馬上就想拿起耳塞,也老是幻想如果這世界上出現優秀的聲音整形手術,我鐵定第一個衝進診所掛號。當兵前我甚至叮囑自己,在部隊講話要記得壓低聲音 (即便如此,在擲手榴彈測驗屢次沒過關時,仍被整連學長們大聲酸說「沒關係啦,他是女生」)。如今回溯一切,我才理解到我對於自己那常被定義為「陰柔」的聲音,早就有著嚴重的認同障礙。然而,為甚麼我沒辦法接納自己講話很娘 這個事實,這是否和我對性向的認同有關,又何以我依然冀望自己有天可以換上雄赳氣昂的聲線? 又或者是,我其實潛意識地不希望自己擺明了 是個gay,而人聲這個與他人接觸的首要印象之一,正巧會讓我不經意「露餡」? 或許我一直以來所懼怕的,是相對於觀感的「聽感」可能引發的歧視?

而原來,不是只有我想公開談談這個極其複雜的認同問題,以及成長歷程裡對自己聲音「不夠man」的煩惱。遠在北美的記者大衛索普 (David Thorpe),為了探究自己的聲音「有多gay」,索性拿起攝影機,以自身做為被攝主角,並與多位男同進行了訪談,集結成了今夏將於美國戲院公映的紀錄片 《Do I Sound Gay? 》。從短短的預告片裡,可以見得大衛索普採訪了包括實境節目《決戰時裝伸展台》導師提姆岡恩 (Tim Gunn) 等知名同志人物,而在台有譯作《松鼠遇見花栗鼠 》出版的作家大衛賽德里 (David Sedaris),亦分享了他「獨特」的聲音予其生活的影響 – 原來他也和我一樣,在接聽電話時常被對方當作女生。索普更直接找上語言學家與語言治療師,討論所謂「gay voice 」起源的可能性。到底男同們講話是否有特定的音高、語氣、抑揚頓挫甚至發音方式? 而這樣的說話模式,為何會被感知為缺乏男子氣概? 難道這等「gay voice」的肇始,真如影片裡學者所提及的「或許是成長過程較常聽女性說話 」而來的摹傚?

 

《Do I Sound Gay? 》預告片

上述詰問無論是否能隨《Do I Sound Gay? 》這部紀錄片一一舉證解答,倒也遞出了 「gay voice」的存在與否,以及其如何被社會感知的有趣課題。倘若真有所謂「gay voice」,其嚴格說來包含的不僅是天生的柔細聲線,還牽涉到發聲的位置、強度與說話時擇用的字眼與表達方式,亦即gay voice可能有著先天 (生理) 與後天 (社會) 兩方面因素的影響 (註一)。gay voice通常在一群男同聚首時特別有「歸屬感」,許多男同與圈子內的朋友聊起天時,所有說話時 超不man 的特色常會得到加乘的效果,包括音調偏高、情緒表達誇張化等 ; 此外許多人更認為男同們出櫃後,他們的gay voice會更加清晰易察,而這明顯都與gay voice相對於性向本身的被接納與自我接納有關。

然而一旦gay voice落在不被接納的狀態下,所可能招致的揶揄訕笑,便是許多男同如我多年乃至畢生的困擾。正如《Do I Sound Gay? 》 預告片中所示,其中一位受訪者娓娓道出了自己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在校園屢遭霸凌,而原因正是他的說話方式。長久以來,秀氣和粗獷兩形容詞,若分別套用在男聲與女聲上,就會出現貶義。男生講話像女生 / 女生講話像男生,會被認為是需被矯正的、難被接納的,而若有人評論某男性講話怎麼那麼娘 / 某女性講話怎麼那麼man時,也多半有著嘲弄的意味。嚴重點說,與社會性別期待不符的人聲及聽者的負面反應,其實反映了一種內化的恐同。沒人想當娘娘「腔」的原因,主要還是來自於社會對性別定位的成見與加諸的歧視,而這樣的歧視更有可能導向被歧視者的自我否定。但偏偏聲音又是與生俱來的個人印記,當在成長過程意識到自己說起話來與多數男性相比,顯得不夠雄壯不夠威武時,那聲音其實早已定型成體。於是若有一副gay voice,在處於某些特別是陌生的、重要的場合時,就可能得應變聲音本色無法被正面接納的狀況,只好在發言時竭力於聲音裡灌注細胞裡全數的男子氣概,以盼符合社會「聽」感,而這便演變為一種對自我的不認同與藏匿。好像若可以把聲音暫時掰直,就等同有了只隱形的櫃子。

或許我們只能歸咎於人聲與聽覺感知的奧妙。人類的聲譜給予了聆聽者關於說話者本身的眾多訊息,一旦說話的音質、音調、音量、共鳴與個人的性別或年齡不相稱,就會被聽者感知為「異常」 (語言治療學裡便有個專有名詞為「嗓音異常」)。這等異常若再牽引進社會間對於具女性特質男性的刻板印象,便容易讓聲線尖細嬌嗲的男聲與男同性戀畫上等號。事實上早在2002年,多倫多大學的語言學教授Ron Smyth (亦在《Do I Sound Gay? 》片中受訪) 和Henry Rogers,便在《語音學、性別與性向》此學術論文中,探討何以某些男性會因說話聲音被論定為同性戀者。研究中有一項實驗,是請參與試驗者聆聽二十五位男性說話的錄音,其中有十七位是男同。結果顯示,有百分之六十二的試驗者可正確判斷出說話者的性向,而這也意味著大眾的確能於人聲蘊含的訊息中,解讀出所謂的gay voice (註二)。

而當然,也並非每位男同講話聽起來都尖細嬌嗲。但這也代表,若你碰巧是位說起話來尖細嬌嗲的男同,你可能會對你的gay voice抱著更多不安全感,因為你害怕成為一個同志cliché,害怕自己突出的聲線被翻白眼,害怕你一開口性向就沒得藏。這一重重的害怕,便可能累積為說話時無形的自卑感。我雖不至於像《Do I Sound Gay? 》片中的某位受訪者,認為自己找不到對象,都是自己過度女性化的聲音所致,但我確實曾視自己的聲音為一大缺陷,不時意識到自己聲音亮著「嘿我喜歡男生」的動態通知,並且與絕大多數人們一樣,認為渾厚低沈的男聲才具吸引力。

許多具有「女性化」聲質的男同們,也許皆恰如我與大衛索普一番,對於自己的聲音常感到極其脆弱,但就如《Do I Sound Gay? 》呈現出的自我探索過程,大衛索普從意圖改變自己的說話方式,到重新接納,並漸地提出了gay voice的存在價值。說真的,如果gay、娘娘腔這些字眼能脫離污名化,那麼就算一個直男被認為「你講話好gay」、「你有點娘娘腔」,那又如何呢 ? 另一方面,若我們能將說話方式視為無可替換的個人特質 (而它的確也是),甚至個人魅力的來源,那麼所謂的gay voice,便是我們勇於肯定並表現自我價值與酷兒身份的媒介。文壇奇才楚門柯波帝 (Truman Capote),成長過程中尖細的聲線備受歧視,但那帶點女性化與「camp」味的談吐,卻成為他成名後的個人特色所在。我雖不確定我是否有天能對自己的說話方式抱持絕對的自信,但隨著年歲漸長,認同的衝突已磨合圓融,對偶發的嘲弄也已處之泰然,我已能對自己耳語 : 無論我的聲音是甚麼像甚麼,那就是我的聲音,是映照自我的一部份,沒得挑,也沒得改。Do I sound gay? Sure, I do. I sound gay, therefore I am.

 

(Truman Capote的電視訪談片段)

註一 : 語言學家Ron Smyth和Henry Rogers的研究 (參見正文段六),便將說話音高列為生理因素之一,但他們也指出音高並非聆聽者判斷出說話者性向的準則。由於一般男性聲音音頻平均比女性低了一百至一百五十赫茲左右,就算有著典型gay voice的男性,其說話音頻也很難持續維持在女性的音高,亦即幾乎沒有任何男性在一般情況下說話時的音頻,是完全與女性相符的。因此科學上來說,許多男同的聲線也許偏於尖高,但仍與女性的聲線有著差異。由男至女的跨性別者,甚至得接受長期的的語言治療訓練,才能讓音高接近女性。

此外,Smyth與Rogers兩人的研究結論,其實傾向將gay voice的根源寄於後天的影響。他們認為許多男同可能在成長過程因為以女性為學習榜樣 ,而「潛移默化」地吸取了女性的說話模式,或者是受童年時性別倒置的遊戲 (如扮家家酒) 所影響,因而說話開始變得嬌媚。而許多男同在出櫃並與同學們「相認」後,更會吸取同志族群的「camp」氣,講起話來開始誇飾花俏,並有可能開始分裂出「在外」與「在內」的兩種講話方式。

註二 : Ron Smyth在近期的專訪中,卻也指出這份與其之後的三份研究,並未找出某種聲音模式,是可以完全用來判定「他是gay,而他是straight」的。事實上,他認為實驗結果呈現的是何人「聽」起來比較gay而何人「聽」起來比較straight,但那很可能仍常與該說話者的實際性向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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