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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時代。九。二。一

最近在臺灣紅翻天的純愛電影捧紅了飾演痞少年的男主角,一堆老歌重新熱唱,拉版(注一) 上每隔幾篇就出現女神Hebe《小幸運》的歌詞,我陰盛陽衰的臉書主頁充滿了輕熟女們回憶少女時代的話題:

小學時暗戀隔壁班的男孩女孩、國中的心兒砰砰跳初戀、迷劉德華林志穎王祖賢潘美辰、看小燕姐菲哥吳宗憲綜藝節目、跟同學交換編幸運繩、折紙星星給喜歡的人、改造制服、偷染髮躲教官……

想想十幾年前國高中時期,在極大升學壓力下,還真發生過不少當時可歌如今可泣(丟臉到哭嗎XD) 的事啊…….

俗話說:哪個少年/少女不中二。以自我為中心到極致還渾然不覺的少年少女們,當年的本人堂堂正正正是其中一員猛將。

沒有見識過人間憂苦,覺得世界就是會這樣運轉下去,自己就是會暗戀學姊一輩子,父母就是完全不了解我,同性戀情就是沒有未來,臺灣的發展我不需要關心,戰爭是什麼只在課本裡看過;以前憑著年輕就腦袋空空不認真想事情的我,也許還有當年的誰和誰,有一天發現維護自己薄弱世界觀的平靜完全變了。

1999 年 9月 21日,非常普通炎熱的星期二凌晨,在老舊冷氣轟轟響催眠下我很快就熟睡,因為房子劇烈搖晃而醒來,看著百葉窗左搖右搖,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還以為自己只是想上廁所所以醒過來,就看著房間可以搖的東西都在搖,但沒有半本書倒下,夜晚還是很安靜,沒有尖叫也沒有停電,家人全部沒醒,因為地震而起的空氣中小小騷動,一下子就平息,我平安無事睡到早上。

921大地震後,臺中碎裂的道路與人行道。 (“Earthquake- road crack”作者Aaron Siirila。来自维基共享资源 -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arthquake-_road_crack.jpg#/media/File:Earthquake-_road_crack.jpg根据CC BY-SA 2.5授权)
921大地震後,臺中碎裂的道路與人行道。
(“Earthquake- road crack”作者Aaron Siirila。来自维基共享资源 –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arthquake-_road_crack.jpg#/media/File:Earthquake-_road_crack.jpg根据CC BY-SA 2.5授权)

那是南台灣的女校,第一堂國文課前同學們都在聊昨天半夜的地震,嘻嘻哈哈說我睡死了啥也不知的有好幾個,表情顯露出害怕的也有幾個,可是大家都沒事,整個班級沒有人缺課,大部分的人沒有看到新聞就出門上學了;聽說有幾百人受傷耶,聽說震央在南投——那是沒有智慧型手機,網路不普及的年,到底地震有多嚴重呢誰也不清楚。

國文老師走進來,她把課本摔在講桌上,說昨天的地震,已經有九百多人喪生,頓時所有的笑語都凝結,剛才還咧嘴說笑的人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變得很猙獰,少女們面面相覷,竟然是這麼嚴重的地震…… 怎麼會這樣…….

然後是歷史課,老師說集集地震讓一千多人喪生,她拿著手帕哽咽了,教室裡的女孩們眼眶也紅了,她說台中有大樓整棟倒塌,說南投山區有好多人被埋住救不出來,那是大家的家族裡親友住的城市,很近的那個城市,居然整棟大樓倒了?

每堂課的老師帶進不一樣的數字,死傷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毫無真實感的消息不斷地湧進我們不知悲苦的世界,在十幾歲的少女時代,集體見證半個台灣的創傷和眼淚。

後來,有經歷過921的人或許都記得的——

國軍全員投入救災,成群的年輕軍人被載到南投,幫忙挖出在地震中被埋住的一切:人、房屋,還有更多人。他們搭建臨時住宅,幫忙發送物資,據當時正在服役的表哥說,好幾個月沒有辦法回家。可是走不開,看見災民的苦,根本走不開。

載著高官的直昇機一次次降落災區,媒體鏡頭前全是失去家人的災民,故事和故事寫不完,演藝圈發起募款合唱,企業家捐助大筆金額…… 活下來的人想要更用力地去做些什麼,因為我們全都明白,有很多人離開而自己活著,並不是因為自己比較健康聰明勇敢,只是我們幸運。

面對難以挽回的災難,我們還活著,只不過是因為幸運。

東森新聞台灣啟示錄, 921大地震10年。

「…此地震造成2,415人死亡,29人失踪,11,305人受傷,51,711間房屋全倒,53,768間房屋半倒。…」 (注二)

日本和臺灣同處在太平洋震帶之上,這兩個國家的人民對地震有相似的奇異泰然和創口。有人開玩笑地說,震度4.0以下還逃出屋外的一定不是臺灣人(不就是我嗎XD)。在地震之後,人的失去是永恆的狀態,留下的人卻有生還者的罪惡感,明知道自己即使做了什麼也無法挽回已經消失的人,還是會不斷質問自己:為什麼是我活下來?

日本作家湊佳苗寫的《絕唱》裡,阪神震災的記憶蔓延到東加王國;她寫活下來的女人們在太平洋南端的熱帶小島上相遇。小說介紹這是湊佳苗埋在心底20年的故事——有些話藏得太深了,要很多年以後才能說。不是什麼震驚幾億人的故事;但花那麼長的時間去撕開傷口以後,她說出的是記憶最底層,已經褪色的歉疚。我覺得她終究沒有說完,可能她還沒有找出全部的勇氣,也可能,關於我們從前經歷的那場災難,本來就沒有人能說完。

湊佳苗最新小說《絕唱》封面
湊佳苗最新小說《絕唱》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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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二。此段來自維基百科 921大地震 , 原來有些簡體字我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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