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書寫

她在人來人往的菜市場下跪

大學時候讀了好多女性主義,在離家很遠的那個靠海的山丘上,一小群人聚在教室裡批判著、彼此附和著、為了從文字裡發掘的好像是真理的東西而狂喜著。「我是女性主義者」我們驕傲地說著。那些文學裡面記載的殘忍離我們這麼遙遠。

大學畢業那一年,帶著現在看起來只會令人苦笑的、驕傲的女性主義自覺,離開了那個靠海的山丘回家去,第一件事就是去參加跟我同年紀的表姊的婚禮。

表姊是他們家裡的老么,兒時記憶裡,表姊是個溫和的小孩,成績不起眼,長相是不會被白目大人稱讚漂亮的,她的哥哥獲得了家裡最多資源,她姊姊成就很高,然後她很乖。她就在自己的位置上,說話不大聲、不多佔空間地活著。後來表姊學會了打扮,變漂亮了,人也有自信了,大人這麼說。然後表姊交了一個男朋友,她很愛他,他帥帥的,家裡也有錢,大人這麼說。他們很快就結婚了。

在鄉下辦的喜宴,海鮮餐廳,擁擠的婚宴會場,荒謬感撐爆了我的腦。表姊變成了別人家的媳婦,結婚後就搬過去夫家。我的愚蠢女性主義自覺發出強烈的警報,我無法理解表姊變成了什麼。

後來媳婦的劇本就如灑狗血鄉土劇/就如真實人生展開,表姐嫁到了一個有錢的人家,錢是從市場擺攤的好生意一點點累積來的,所以表姐跟著夫家的人每天天未亮就到市場去準備開市。媳婦就是這樣啦,沒關係辛苦一點就好。然後開始為了收視率,劇情越走越誇張,被苛待、被責備、被小姑排擠、被婆婆鄙視、因為犯了小錯被要求在人來人往的市場裡下跪。像個媳婦那樣。我的表姊像個媳婦一樣地活著。

那幾年我的女性主義自覺警報大得我聽不見其他聲音,我以為殘忍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無法面對我的家人無法面對真實世界。那個靠海的山丘上我們到底是集體誤會了什麼,這個世界是這樣的嗎?我的表姊像個媳婦一樣地活著。

阿姨不是不疼小孩的人,有時要表姐搬回家,生氣她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對待,可是表姊不要。他們說,她太愛她老公了,所以她說沒關係。直到她懷的雙胞胎,在身心受虐的日復一日中死在她的身體裡,她才終於得到短暫休息。

Photo by Thomas Hawk(CC 2.0)
Photo by Thomas Hawk(CC 2.0)

可是因為是八點檔/可是因為是真實人生,故事當然不會結束在這裡。表姊受到各種虐待的事情還是常聽到,後來表姐生了一個兒子,不知道是因為兒子帶來了地位,還是帶來了安慰,這麼多年也就過去了。直到上一個夏天,她心理狀況過於緊繃,終於開始吃精神科的藥了。要離婚嗎?會離婚嗎?她太愛他了,可能離不開。表姊愛他前夫嗎?那是什麼愛?是因為缺乏了什麼而愛嗎?這個解釋看起來太廉價,這一切實在太狗血了,表姊到底怎麼了。

說了一年後,表姊終於離婚搬回家了。我們三十歲這一年,跟我同年的表姊脫下來媳婦的身分,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時常想起小時候跟表姊一起騎腳踏車的日子。那時候我們十歲,日子像是永遠不會結束那麼長,放學後我們騎腳踏車到處去,我們很喜歡到他們家附近一個做陶瓷娃娃的工廠,撿因為有小瑕疵而被丟棄的陶瓷娃娃。堆成小山丘的瑕疵娃娃們在小河邊,我們慢慢的尋找我們喜歡的,再珍惜地帶回家。

有一次大表姊來他們家玩,大表姊很酷,我們都很喜歡她,然後表姊說那我們去撿陶瓷娃娃送給大表姊,我們就興奮地騎腳踏車出發了。我們找了很久,才一人找到一個我們覺得好的瑕疵陶瓷娃娃,然後放在腳踏車籃子裡騎回去要送給大表姊。快騎到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她撿的娃娃因為腳踏車的顛簸撞出新的破口了。她看著娃娃,說,大表姊才不會喜歡這個娃娃,他這麼醜。我們停在那裡,我也開始擔心我撿的娃娃是不是也很醜,大表姊會喜歡嗎?然後我們就把娃娃載回去小山丘,把他們放回去了。

長大後跟表姊疏於聯絡好幾年都見不到一次,上次見到,就是她離婚後剛搬回家的時候了,其實我好想去抱抱她,其實我好想跟她說離開了那個身分太好了,其實我好想跟她說我明白。可是我們禮貌地打了招呼後,我就不敢看她眼睛了。

當時沒說的話我想這輩子或許也不會有機會說了,我的腦依舊被荒謬感填滿,每日每日,可是表姊,妳回家真是太好了,希望妳也能這麼想,雖然我不知道我明白的是妳的還是我的故事,可是妳回家真是太好了。

2 Comments

  1. "當時沒說的話我想這輩子或許也不會有機會說了"

    可以的,因為她是妳的表姊,妳們會再見面,也可以特地約見面,只要哪天妳有能力說的時候,去跟她說說話吧!(不管什麼話都可以,或許幾次之後,妳想說的話真的說出口了)這是女性主義最真實/基本的實踐。

    1. 後來媳婦的劇本就如灑狗血鄉土劇/就如真實人生展開…
      喜歡接下來的描述
      好淡但是淡的好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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