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運, 認同

《背離親緣》—那些與LGBT和台灣現時交織的

書:背離親緣

上下冊加起來近千頁的《背離親緣》,感謝熱線夥伴召集了讀書會,不僅有機會好好讀完,也在大家相互的督促下,加進許多實務經驗和生命故事的視角。

提到此書作者安德魯・所羅門(Andrew Solomon),很多人並不陌生,因為他在 TED 上有二支著名的演說:「沒有接受的愛,是愛嗎?」、「煉造意義,建構價值」。他從同志身份出發,自生命經驗提出反思與辯證。還記得第一次聽他說出 “Forge Meaning, Build Identity”,被帶動起的熱情與感動——誠懇而具有撞擊力的生命故事,往往是這樣的,當事人透過回顧進行整理與療癒,旁觀者也被帶動反身檢視自己的議題與缺憾。

乍看《背離親緣》(Far From the Tree: Parents, Children and the Search for Identity)的書名,以為這是一本談親子關係的書,但沒有主體亦無從反叛,所以英文書名寫著「尋找認同」——「你內在的東西若能彰顯,內在的東西將拯救你;你內在的東西若不能彰顯,內在的東西將毀滅你」(《多默福音》。上冊,頁 21)。

此書聚焦書寫的對象很酷兒(queer),對我來說,是大多數人並不了解、甚至被視為「怪胎」的族群——聽障、侏儒、唐氏症、自閉症、思覺失調症、身心障礙、神童、遭姦成孕、罪犯、跨性別——我們也許聽過這些詞彙,但對於這些疾病的成因、呈現的樣態、連動引發的生理苦痛與障礙、認同/文化的形成等等,未必了解。這些詞彙各成一章節,作者從前述的各個面向切入,帶入一個又一個家庭的故事,於是每個詞彙展現出立體的喜怒哀樂憂恨的生命,也呈現出各種元素與成因的傾軋,抉擇之不易、難有對錯。作者以「孩子」和「父親」作為開頭和結尾,回到自己的同志身份,也回到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辯證與力量。

對我來說,這也是閱讀此書既痛快又糾結之處——因為把自己的生命經驗也置入對照,如果每個人生命的旅程有其功課,交織著愛/恨、衝突/和解、遺憾/完滿,這本書引領著我,從自我/家庭/社會三種不同層次,去剖析、觀看自己與父母家人、朋友他者之間的緊張/支持:

我研究的對象,是接納孩子的家庭,以及這件事又如何影響孩子接納自己——所有人都一樣,接納自己的這條路,有部分得通過別人的心。接下來,我的研究還要探討整體社會的接納程度又如何影響這些孩子及其家庭。包容的社會讓父母的心變得柔軟,也有助於培養自尊,不過社會能變得更加包容,也是因為自重自愛的人揭發了偏見的謬誤本質。父母其實是我們自己的隱喻,我們一直努力接受自己,並把這樣的渴望轉嫁到父母身上,努力想讓父母接受我們。文化則是父母的隱喻,我們在外面的世界追求別人的尊重,其實很幽微地反映了我們最原始的願望:父母的愛。我們常迷失在這樣的三角關係中。(上冊,頁29)

***

回想自己一路同志身份認同的過程,學校的課本裡沒有,當然得勝者之流的校園品格教育裡也沒有(是的,七年級生如我國中就遇到了⋯⋯),一切都在迷霧中。因為課外讀物、朋友的刺激,終於在大學比較自由的環境裡,逐漸摸索。情感與慾望先行,卻沒有足夠的知識來述說、建構,直到加入熱線接線小組的培訓課程,基本架構開始建立——其實也是自己準備好了,想好好認識自己、LGBT 族群的文化、同運的議題等等。畢竟如果自己都不認同、不愛自己,又要怎麼去愛上別人、擁有自在的各種關係呢?

也是在這個系統知識與零碎經驗不斷相互印證、質疑與修正的流動裡,同儕現身。當你以為自己是少數的「不一樣」,時常需要花費力氣,確認、肯定、迎向質疑或不友善的眼光,「同伴」成為一種力量,讓你不再孤單,可以相互陪伴、有人懂你的困境和難處。

作者在書裡,把身份區分為「垂直身份」和「水平身份」。前者是指孩子繼承了父母的基因、文化/宗教規範(Ex. 種族)、語言等等;後者則可能是隔代遺傳、隨機突變、孕期影響等,包括:同性戀、肢體殘障、天才等等。幼年時,垂直身份會被強化,因為父母大多希望孩子是自己的延續;相對地,父母所不了解的、陌生的水平身份,往往會被視為缺陷、想去矯正,於是成為日後雙方不斷拉扯的課題。

有些父母一開始可能把異常視為疾病,直到習慣和愛讓他們有能力面對奇異的、全新的現實,這樣的轉變多半是因為認識了「身份」——親近差異,便能適應差異(上冊,頁7);但也有不少父母,因為孩子的障礙,導致婚姻關係破裂、生命完全轉向,甚至在自閉症一章的結尾,出現不少虐殺孩子的父母——往往父母看待孩子的眼光與壓力,也繼承/內化自社會他者的眼光及規訓、甚至相關支持系統的足夠與否。只是父母與孩子無法切斷的血緣與責任關係,一不小心,容易陷入「情深則迷」的危險狀態。所以在作者的成長經驗中,他嘗試透過與女人發生性關係,來「治好」讓自己羞恥的同性戀傾向;而一路以來各種透過生理、心理的自我否定、形塑與凌虐,甚至宗教驅魔的「性向矯正治療」,也服膺著「排除異己的正常」才會繼續殘酷地存在。

在本書各章中,「疾病」與「認同」往往是並存的——因為醫學進步,疾病的基因篩檢、各種藥物與行為的治療方法,越來越進步;同時,在醫學還沒跟上來除魅的時代,各種身心障礙的狀態,也發展出屬於自己認同的文化和語言,表彰各個非主流族群的生存權與需要社會看見、幫助的需求。

於是,我們不再用「正常」做為一種標準的敘述,「健康」也只是約定俗成的標準,或是一種統計上的大多數。因此「損傷」和「障礙」代表著不同的生理和社會意義:前者是某一症狀所引發生理的後果,譬如腳不能動;後者則是社會環境造成的,譬如腳不能動而無法進入公共圖書館(上冊,頁31)。

「疾病」與「認同」二者時常處於緊張卻又相輔相成的矛盾狀態。因為「疾病」潛藏著治療與治癒的傾向,但「認同」往往代表著接受自己當下的樣貌,豐富更多元的族群生活方式與文化論述——因此同性戀的去病化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也代表著,非異性戀族群的現身和權益的爭取,將是歷史/演化進步的動力。

背離親緣,157-158
描述紐約的同志侏儒哈利・韋德的故事。在台灣的 LGBT 圈子裡,我們有機會看見侏儒、腦性麻痺或唐氏症同志嗎?他們不存在抑或不被看見?(圖片摘自上冊,頁157-158)

畢竟歷史的不遠處,希特勒殺害了超過 27 萬名身心障礙者,理由是「人類形體和靈魂的劣質仿冒品」(上冊,頁29);也是基於「身心障礙可以根除」,非自願墮胎的優生學,才會進行篩檢,如同傅柯所說:

知識和權力的正規網絡一建立,就會出現一套研究異常人的技術。

⋯⋯
聲稱要確保「社會體」的生理活力及道德純淨,也必定將消滅有缺陷的人、墮落及腐壞的族群。「正常」也以生物和歷史的迫切需求為名目,合理化國家的種族主義。(上冊,頁32-33)

行文至此,不免有一種台灣進行式的既視感,複習一下 2014 年護家盟在同婚及收養公聽會上的語錄(來源:Fw: [趣事] 同婚及收養公聽會 護嘎盟妙語錄護家盟震驚全台:反同的七個超爛理由):

  1. 郭大衛:同性戀的生理、心理、健康都比異性戀風險大,自殘、藥物依賴機率也比異性戀高好幾倍。
  2. 孫立虹:在男女之外的其他性別都是基因突變。
  3. 從小要教孩子正常的兩性關係,才不會有黑心油
  4. 護家盟秘書長張守一:「我們中華民族最可貴的就是孝道,孝道才能生孩子,禮義廉恥都不講的時候,就變成無恥的國度了。」

簡單說,「不正常」、「基因突變」和不遵守(八股的)傳統價值,不正是狹隘的「封聖行動」所致?在大自然的演化中,「變化」才是不變。如果我們仔細地去看待每個人的生命經驗,會發現「『例外』無所不在,而所謂的『典型代表』,境況其實既罕見又孤寂」。(頁32、5)

此外,護家盟慣常使用的家庭倫理和禮義廉恥,部分源自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們以守護「中華傳統的優良價值」為尊,而這一套簡化過的「禮義廉恥」,相信七年級生以前的世代,小時候都背誦過蔣中正版本的解釋:

禮:規規矩矩的態度/嚴嚴整整的紀律
義:正正當當的行為/慷慷慨慨的犧牲
廉:清清白白的辨別/切切實實的節約
恥:切切實實的覺悟/轟轟烈烈的奮鬥

這一套維穩的統治術,或說把個人隱匿在家族的集體主義底下,以家庭的安定聯繫社稷的安穩,於是個人唯一的思想和奮鬥就是為家族、國族犧牲,而女人更被視為以男人為舵首、沒有話語權、只有被動形象的無條件積累;個人的能動性、主體性都是不被鼓勵、乃至剝奪的。這也是過往我們在瓊瑤劇中時常看見民國初年的封建惡象,個人的自由與權利往往得與整個家族和社會的保守價值拼搏;只是中華民國建國都超過一百年了,封建復辟的鬼魂仍時在眼前;甚至在近年部分的台獨運動者和性別運動者的論戰中,也不脫這種將個人置於為國族服務的階序之下。

然而,個人個性的張揚,真地會破壞家庭、國家的和諧與聯繫?還是更有反省力,更有動能,隨時調整、變化、因應社會的快速變遷?事實上,社群主義正著眼能讓每個獨立的個人,如同一個又一個的原子一樣,可以保持獨立性卻又相互連結,個人的主體性與所長聚合起來,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創造力,這也是為何 318 佔領運動以及 g0v社群,自主發動之魅力所在。

我曾在從多元成家法案論戰看護家盟「邪惡的平庸」一文中,指出護家盟之流反個人、反啟蒙的思想伏流,特別當宗教又與黨國、資本相結合(資本家多希望每個人都是乖乖的小小螺絲丁),譬如信心希望聯盟主席雷倩,最近發表「想我被消失的中華民國」,依舊在混用多元概念,林佑軒的文章「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正回應了不同省籍、階級及性少數相對比的歷史記憶與觀點。

***

歷史不遠,只是太容易斷裂與被遺忘。身份認同也是,脆弱易滅,而延續身分認同的秘訣,正在於「擴大人類家庭的定義」——唯有各種樣態的家庭都能存在於社會中,集結與多元才有可能。就像擁有身心障礙或 LGBT 孩子的家庭:孩子是圓心,從這個圓心出發,會影響父母和周遭的親朋好友、甚至撼動相關的教育體制與社會規範(norm)——華人社會總喜歡強調「愛」,然而除了籠統的「以愛之名」外,社會整體及個人都需要更多對於愛的想像力的練習

目前熱線的教育小組,積極入班,從幼稚園到大學,希望能讓更多人了解 LGBT 族群,擴展平等以待的空間、消泯歧視。但不幸地,護家盟之流也在教育的區塊發動箝制,以「家長」之名,對種種入班的機會進行騷擾和抵制,於是在教育現場,家長、老師、輔導室和性別平等教育的法律之間,仍有許多衝突、摩擦、相互交戰的過程。

對話和理解,可以進行轉化,但前提是誠懇與願意傾聽。而我相信,社會上極強的仇恨仍是少數,更多的是因為不理解所造成的誤會與誤判。今年熱線的募款晚會將於 7/23 登場,有別於往年比較單向的表演形式,今年的場地和活動設計將有更多的互動。邀請大家一起來聽聽熱線這一年的工作與遭遇,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各種形式的 LGBT 平權運動,畢竟運動不患多、患不均矣。

2016熱線晚會網路購票

2 Comments

  1. 禮:規規矩矩的態度/嚴嚴整整的紀律
    義:正正當當的行為/慷慷慨慨的犧牲
    廉:清清白白的辨別/切切實實的節約
    恥:切切實實的覺悟/轟轟烈烈的奮鬥
    這一套維穩的統治術,或說把個人隱匿在家族的集體主義底下,以家庭的安定聯繫社稷的安穩,於是個人唯一的思想和奮鬥就是為家族、國族犧牲,而女人更被視為以男人為舵首、沒有話語權、只有被動形象的無條件積累;

    原來個人的自我實現(包含內在與外在)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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