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同志

 

如果你拉到這個頁面的最底,你會看到我的簡介,然後你會知道我是一個博士生,有點老了,過去的六年差不多都是靠在學校當助教賺取生活費。

從博士班第一年的第一個秋天開始,不管這堂課是統計、親密關係與婚姻、衝突管理(conflict management)、還是文化人類學導論(對,我帶的課真的很雜,學校分發助教系統就是這樣運作的,很謎),每學期的第一堂討論課,我的自我介紹都是這樣開頭的:我是Lir,我是社會系X年級的博士生,我來自台灣,我是女同志。

coming out

(Photo credit:  Quinn Dombrowski)

我知道不是每一個老師都有空間做這樣的事情,我也不是要鼓吹每個老師都非做這樣的事情不可,只是因為我可以,所以我一直這麼做。

在美國,加州應該是數一數二友善的地方,在加州,大學校園應該也是數一數二友善的地方,出櫃根本不是一種挑戰,大概也激不起甚麼漣漪,為什麼還一直這樣做?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把出櫃當成一種日常政治實踐,講起來好像很高深,說白了就是把日常生活變成一個又一個的戰場,你永遠不知道會遇到甚麼人、甚麼事,但是永遠可以有機會溝通,以及、也許,戰鬥。

但是的確是激不起甚麼漣漪,大部分的學生對此都沒有甚麼意見、或者是很政治正確的知道在這個場域裡面,最好不要說些甚麼,再者,我想就算有甚麼意見,學生也不敢講吧,畢竟我站在講台上,是那個對他們來說有權力的人。

剛開始的幾學期,因為語言能力的缺陷、對美國的日常文化的不了解,這種公開出櫃的實際內容都很乾涸,帶到我是女同志這個要點,然後就沒有了,我還是那個亞洲臉孔的助教,講著不大輪轉的英文,焦點放在教學上,一個學期可能都不會再提到自己的性傾向。

偶爾會有學生過來跟我聊天,期期艾艾的欲言又止,可能就聊一些課堂上的內容,或者大學之後的計畫等等,然後慢悠悠的說,Lir再見。

過了痛苦的第一第二年,我開始對教學比較適應一點,課堂上開始會出現一些放飛自我、自由舉例、結合時事的內容,我對自己做為一個老師的身分也比較自在,感覺到自己慢慢可以在老師這個角色中,舒適的坦露一些自己的性格。

我還是繼續在出櫃,正好碰到過去幾年在美國婚姻平權運動風起雲湧,我的自我介紹跟上課內容開始可以帶進比較多性身分、時事、還有授課內容結合的對話。

當然大部分的時候投下去的石子還是沒有聲音的沉到湖底,大學生參加討論課大部分的期待是藉此搞懂老師上課的內容、或者沒有帶到的讀物的內容,或者取得期中期末考的相關知識,老師是圓還扁,其實不大重要。

但是我遇過一個中國來的男孩,說話舉止端正,但是看得出非常手足無措。

這幾年加州的大學為了財政赤字,慢慢開始提高招收國際學生的比例,其中大部分是中國學生,然後是韓國學生。這些學生許多英文還不是那麼好,但是突然就被丟進了全英文的外國校園,各式各樣的事情都會發生,最多的是掙扎著在課堂上求生,下課之後扎堆生活,華人人際之間的緊縮和控制,並不比在母國放鬆。

男孩時不時會來問我問題,把寫好的小論文先拿給我看,讓我給建議。然後終於有一天,問我說,他交了一個男朋友,被爸媽發現了,爸媽要把他抓回中國,怎麼辦?他不敢和他任何一個中國同學討論,非常孤單。

從博三的秋天,我開始在學校諮商中心下屬的LGBT mentor program裡面當mentor,mentor大概翻譯成輔導員。說是輔導員,其實沒有甚麼專業輔導的內容,比較像是一個固定聊天、陪伴的朋友,我第一個mentee是一個香港裔的女孩,單戀高中同學,剛剛和家裡出櫃,想知道下一步是甚麼,我每個星期和她見面聊天,聊她喜歡的女孩、聊她告白計畫的各種沙盤推演、聊告白失敗的沮喪心情、陪她去參加學校同志社團的聚會。

我和男孩聊了一下,然後把mentor program的訊息給他。在mentor program你可以指定特定性別、性取向、甚至科系的mentor,負責人在進行配對的時候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我說,如果你希望繼續跟我談,我很樂意,不過我知道有幾個gay mentor也都蠻專業的,他點點頭,學期結束,我沒有再見過他。

我繼續和港裔女孩固定見面,我們常約在小台北區的茶店喝茶,太太有時候也會出席,我覺得女孩好像跟我太太頗能聊得來,這樣也不錯,有時候基於個性和生活經驗的差異,不同的人對於一件事,比方說約會、或者是親密關係,會有很不同的反饋。差不多屆滿一年的時候,她把之前留著的小馬尾剪掉了,變成及耳下長度的短髮,從隨意的T恤,換成無袖的jersey球衣。

我擔任她的mentor直到她畢業,一當就是兩年。畢業之後我們偶爾也還約了見面──以朋友的身分。最近一次見面,她的頭髮更短了,颯爽的男生頭。那天下著大雨,她跑進餐廳的時候頭髮都淋溼了,一邊說著她最近交了新女朋友,下次帶來一起吃飯,一邊隨便用餐廳的紙巾吸了一通水,她的頭上沾了一片葉子,我想幫她拿下來,她嗖地一縮,笑著說:頭髮不可以碰!

回家的時候我把我跟她的合照拿給太太看,順便聊到頭髮的事情,太太大笑,說:你不知道踢的頭髮set好之後,都是不可以碰的嘛!

甚麼時候她就是踢了?

我也還是繼續出櫃,在婚姻與親密關係的討論課上,當需要舉例增加了解的時候,我不免常常拿自己的關係出來舉例──說真的,要我模擬自己是異性戀來舉例,我也沒辦法──同學們聽著,很多時候也會發笑、或露出苦惱的表情。

課堂上有兩個女孩,總是一起走進教室,坐在一起,其中一個女孩臉圓圓的,總是活潑的笑,另一個女孩頭髮長長,身形削瘦,看起來比較害羞,有點憂鬱。

下課之後,圓臉的女孩走出教室,長髮的女孩走過來,等我收東西,跟我聊天,一開始問我甚麼時候結的婚、太太做甚麼工作等等,後來就問我家裡人對於我們兩個結婚的態度、以後想不想要小孩之類的問題。她說,她是菲律賓裔,家裡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非常保守,簡直不知道將來怎麼辦,她說,她是雙性戀。

會在課後來跟我聊這類的天的學生,十有八九都說自己是雙性戀,I’m bi。說了很多之後,在最後補上一句,I’m bi,像在強調甚麼,臉上的表情光影不定。

最後一堂討論課結束,夏天已經來了,長髮女孩和我一起走出總有一股腥騷味老舊教室,站在陽光底下,長髮女孩說:Lir,謝謝你,跟你聊天很溫暖。我說,是我謝謝你,聽我的喋喋不休,跟我分享你的事情。女孩說:可以跟你抱一下嗎?我說,當然可以啊。

女孩真的是好瘦啊,但是她抱的力氣挺大的,箍得有點疼。

一路在課堂出櫃到現在,我慢慢明白,其實那不是為了甚麼戰鬥,我和台下的,年紀只比我的一半再大幾歲的孩子們,要戰鬥甚麼呢?我以為在這個以美國而言已經很接近LGBT的天堂的地方,保守的人雖然保守,但是終究是少數,大部分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就算不是大鳴大放,應該也可以安之若素了吧?但是還是有那麼多青澀的靈魂,有那麼多苦惱,也許比我20歲的時候還要多。

說到底,我的出櫃跟自我袒露,如果有甚麼意義的話,也不過就是希望那些歲月燒灼之後的餘溫,可以有機會陪她們一起,好好走一小段路。

而她們的青春悲喜,也陪我走這一段孤單的博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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