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社會

【有稿來Q】誰服、誰妖、誰鑑

投稿作者:parlepasse / talogia

『服妖者,男穿女服,女穿男服,風俗狂慢,變節易度,故有服妖。』

耳東劇團的首部作品《服妖之鑑》,故事由上班族君凡不停作相同的夢且失去書寫能力開始。

劇情介紹

失去書寫能力、失去工作、失去家人認同的君凡,收到深山療養院寄來的奇怪書信,告訴她夢境與她出生前就已過世的爺爺有關。她前往療養院找到了寄信的年長護士,對方為她進行敘事療法,兩人說/聽夢境故事的過程中開始暗示,夢境其實關乎君凡的前世因緣。

(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君凡前世為白色恐怖時期的冷血警察局長袁凡生,關押審問熱衷社會運動的大學女生湘君時不慎讓自己的異裝癖曝光,後因湘君幫助局長採購女裝培養了秘密友情乃至於戀情。期間湘君曾遇一名瞎眼算命師,告訴她局長與她有三世姻緣,初始那世局長是明朝才女吳岑,嫁予不識文雅風流但任她與文友相交的富商楊懷。

吳岑變易男裝以夫婿之名上青樓與頭牌崔小香(湘君前世)似有若無曖昧生情。待楊懷急病而逝,吳岑失去後盾,兩女戀情也因此告終。算命師告誡湘君不應再與凡生往來以免發生不幸,緣分須留待第三世才有結果,但最後湘君因故洩漏局長的異裝癖,終使局長遭人告發,失勢入獄並遭打為共產黨,死於療養院,兩人第二世的戀情如算命師所言以悲劇告終。

其實幫助君凡進行治療的護士,也是轉世後來到療養院尋找局長贖罪悔過的湘君,而局長轉世為君凡,三世情緣接上線的瞬間,療養院的員工正如君凡夢境所述,出現打斷兩人交談,並推翻所有夢境內容、表示護士其實只是院內病人,一陣混亂中,護士將凡生留下的槍交給君凡。

黑暗中槍聲響起,全劇告終。

劇中使用的道具手槍(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劇中使用的道具手槍(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本戲令人艷羨地請來一批星光閃閃的演員,由劇場女神謝盈萱演出有女裝癖好的男主角,在舞台上將外表剛硬冷酷與內心渴望的柔媚女裝切換得行雲流水,演出後佳評如潮,演員令人如癡如醉,魔幻又夢幻的三世情緣打動無數少女心,但回神細想其內容卻不是能讓人滿意的作品。

演員真的很棒,多少觀眾都陷入了局長快來逮補我的瘋狂,也充分享受所有演員的精湛演出,收放自如的演技與肢體表現…..的確以此票價看這批演員超值得的,近距離尤佳。

但這樣就可以了嗎?

從故事想說什麼來看

首先,關於局長的興趣。

剝除局長好帥的光環,這戲想表達什麼?如果有意處理異裝癖的題材,為何局長這個角色是由女性來演?但這個問題到終場都未有清楚的解答。 會後座談編劇提到這齣戲的靈感是男裝的謝盈萱太帥了。

原來這樣的疑惑沒有意義,男裝謝盈萱才是這戲的主題,異裝癖什麼的不是重點。但是觀眾提問時,編劇的回答是她有想要處理異裝或跨性別,事後謝盈萱也表示其實是先有這樣的主題構想,才請簡莉穎寫劇本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恐怕難以說這戲在這方面是合格的。

嚴厲一點地說,異裝癖或性別氣質成為了豐富「謝盈萱男裝很帥」這個主題的元素,劇中又使用了黨國背景與父權社會作為人性惡意的代表,反而使觀眾從頭到尾置身事外,忽略了異裝或性別氣質不符者日常經受之惡意、歧視與壓迫恰恰來自與觀眾一般的普通人、來自更貼近生活的周遭環境,這也使觀眾連一點反思「自己」對「異者」是否存有足夠包容心的幅度都沒有了。

反正,那都是they的錯啊,是「別人」太可惡了。

(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說真的,並非所有人對於異裝癖或跨性別之中的林林總總都有足夠深入的了解,但編劇涉及一個議題的時候,恐怕並非如座談會時回答的,查資料知道了一些名詞就足以說有打算或者沒打算要處理這個議題。

真正令人覺得不妥的點,也根本不是「缺乏對議題的處理」。異裝癖的主題非常明確地被凸顯出來,用有魅力而討喜的演員包裝,帶入時還使用了詼諧輕巧的手法,使觀眾不能不愛,引導得相當有技巧,演員魅力與觀眾少女心同時大噴發。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

當代最扭曲的價值觀之一就是,美的人做什麼都是對的。美麗的人可以裸露,可以異裝,可以奇裝,可以「駕馭」任何打扮,有資格做任何事。但其餘醜的人、胖的人、老的人不可以,都屬作怪,盡皆不堪。編劇下意識跟著這個相對安全的價值觀走,也順利引導了觀眾,於是在這個情境下,異裝癖又怎樣?謝盈萱我可以啊! 但謝盈萱誰不可以?謝盈萱穿什麼大家都可以吧,她就算熱愛穿小丑裝觀眾也想被逮捕吧。

眾人皆曰謝盈萱我可以,其實就是在說,不是謝盈萱的異裝癖/性別氣質倒錯,都不可以。

(如果讀到這裡有人覺得冤枉,不妨回頭想想局長逼供強解女主角扣子的橋段,不就是活生生的人帥真好,人醜性騷擾?)

前景兩人,左為第三世君凡(背影)、又為凡生。(劇照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前景兩人,左為第三世君凡(背影)、又為凡生。(劇照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如此一來,非但不是「有沒有處理這個議題」的問題,反而讓為這個議題受苦的人增添了困境。(甚至,他們也未必能精確感知到這件事,就像大部分的我們,只要發胖就驚慌,變老就恐懼,嘴裡說著內在最重要,內心卻終究敵不過這樣的價值觀厭棄自身,不斷凌遲自己或他人。 )

戲劇確實沒有非得處理任何議題,處理議題也不必非要採取負面手法讓觀眾心情差,擊中觀眾少女心也很好,超虐三世情緣不知殺透多少觀眾。 但這個點,如何讓它輕巧過去?一旦想明白了其中不妥,聽著身邊觀眾的笑聲,很難不覺如坐針氈。 那是別人生活與人生中真實的痛苦與掙扎啊,日常惡意如此明晰,怎能蒙頭假做不見?
「等到自由了,想穿什麼都可以。」

真的,是這樣嗎?

以上內容在ptt貼出後,編劇答覆謝盈萱男裝好帥這樣的起點只是玩笑話,初時只是認為謝盈萱做得到,可以撐起這樣的角色。但無論是男裝很帥或這個演員做得到,這樣的起點都無不妥,令人在意的是呈現出來的樣子以及讓觀眾接收到什麼。

但所謂做得到其實也就是她夠美夠帥有氣場撐得住讓全場瘋狂,假如這齣戲讓沒有符合一般陰性印象外貌魅力的人來演局長(甚至單純就換成場上任何一位男演員好了),而也讓大家吞下去了,恐怕這才是有處理到對異裝或性別不符反思的一種大成功。

更清楚一點地說,即使後面劇情帶入了性別不符者在成長過程中受到的傷害,而這部分也寫得很好,把「即使當事人如何受傷,旁人往往只覺得那又沒什麼」的狀態描摹得很精確。但這段描摹能讓觀眾反思到上半場口紅之舞,男演員很「娘」的起舞時自己的笑聲有什麼不對嗎?又或者,看過了這段,這些觀眾前兩天看到金曲獎中小S硬要戲稱青峰為「峰姐」,青峰慍怒時(即使或許只是舞台表現),他們還是一樣笑了嗎?可曾有覺得哪裡不對嗎?恐怕並不樂觀吧。因為劇情安排使這段用途只在讓女主角與觀眾理解局長的脆弱面,對局長更加憐愛。但是對異裝或跨性別的接受如果不是建築在對異裝或跨性別的理解與其處境的同理心,而僅僅是對特定角色其魅力的愛與同情,那麼就不能真的算是接受吧。

(且針對以上討論,ptt上仍有人表示無法接受謝盈萱之外的男人演局長這樣一位男性異裝癖,甚至想及就有性騷擾的感覺,那麼,只能謝謝諸位佐證以上觀察。 謝盈萱耀眼的男裝扮相果然讓這一切更深層的討論變得不可能了。)

從故事本身來看

當然換個角度想,這就只是一個橫跨三世的戀愛故事,只是其中一世的其中一個主角有異裝癖,那也無不可(明朝那一世中好穿男裝上青樓的才女吳岑不能算是異裝癖)。

那麼先說第三世,雖然許多人都覺得草率帶過或僅止於說書,但其實還是設定得不錯。開場鋪陳很棒,無論是瘋狂與正常的界限、世人看待瘋狂的態度、或夢與現實的交替,都很可以發揮(但或許又讓整齣戲的主題分散了)。但收尾帶回第三世的時候確實倉促,以至於可表達的內容也不夠清楚。

第三世君凡與(女裝)凡生的初吻。(劇照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第三世君凡與(女裝)凡生的初吻。(劇照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女穿男服、男穿女服,想了想,若要將主題鎖在服裝上,第三世要說王世緯飾演的護士病穿醫服,而病是什麼,醫又是什麼?也是個可發揮的點,但猛然作收,終究只淪為過場,又過的不如另二世蕩氣迴腸。

說來說去還是第二世最美又最虐,起承轉合無一不動人,局長對於三世情緣的反應其實比這齣戲對異裝癖的呈現好很多:「如果穿女裝需要一個理由,那會讓他覺得自己很可憐」。

第二世一直到曝光前兩人的感情流動都很美,因緣際會下的相知,之後的相惜,到了上海後有種世界就只有我們兩人的解放與孤獨感,讓他們的相處更無所顧忌更親暱。但是三世情緣原本該在第三世,不管好壞,有個結果,但觀眾彷彿錯過了結局一般看不到那個結果。 局長說得沒錯,算命的果然都是騙人的!

要說槍響是開放結局,不如說是超展開結局。

明代(第一世)扮相(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明代(第一世)扮相(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話說回來,其實明朝的強度也弱了些,兩位主角的青樓變裝女女戀,似乎還沒有吳岑的丈夫楊懷對她的包容與深情來得動人有餘韻,這一線不用到第二三世交待嗎?第二世的局長夫人跟女主角湘君的男友俊良恰如其分地擔任配角中的配角,似乎跟這一切都沒有什麼關係…..

至於吳岑崔小香兩女度過一夜之後十個月,崔小香生了個孩兒姓吳,乍聽感覺深情又讓人惆悵,但若一細想又有點雷。情感一定要用繁衍來繼承嗎?一定要用家系來象徵嗎?但追究這事好像已經有點惹人討厭了。

不如再改說其他,比如舞台。設計成圓形的舞台並沒有讓兩側B區C區觀眾擁有相較於A區觀眾的觀覽體驗。感覺上演員調度行動幾乎都是為了A區觀眾設計的,也少有見到讓圓形舞台擁有更深層意涵的行動,有點浪費。畢竟這是纏綿時空跳躍的三世情緣啊……

舞台全景(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舞台全景(圖片來自耳東劇團臉書—點圖前往)

戲與戲的過場有幾段很有趣,像是西門町的叫賣。或者嚴刑拷打後局長的雙手通紅,那是她在酷刑中自己用口紅畫上的,這個意象其實也很美。

死了也要美的口紅,象徵禁忌世界無限美好的口紅,終究化為斑斑血跡。

但魚群與海龜對話點出女媧造人意象,與局長的換裝新生結合確實很美,只是或許整齣戲有太多散發的細節安排不斷打斷觀眾的專注力,嬉鬧對話只有引觀眾出戲之虞。

而最後那聲莫名槍響在劇情沒收回來的情況下讓一切都結束了。

國內戲劇環境不容易,必須說這齣戲的表現已屬可貴。只是那些過不去的點,不吐不快。評論不是為了貶低,是為了前進。也為了,真正的自由與包容來臨的那一天。

多樣化地碰觸這些議題,簡莉穎的作品與發展性仍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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