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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同性戀都這麼搞笑?

圖片來源: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story/1/2145911

很多人都發現,同性戀似乎都有一種莫名的搞笑天賦和幽默感,像是大炳那樣超快速的反應力、或像是蔡康永那樣不帶髒字地戳你一下、或者像是扮裝表演者總能做出超乎大家想像的秀。

就算不是這些舞台藝人,你生活周遭那些同性戀朋友(噢,我說的是那些真的存在、跟你交心的同志,不是護家盟之流成天掛在嘴邊的那種「我也有很多同志朋友」的幽靈人口),也總能賤嘴回應生活中的大小對話,冷不防地婊你、挖苦別人、當然更擅長的是自我嘲諷,成為朋友之間最不怕被開玩笑的那個人。

為什麼同性戀都這麼搞笑?我是沒看過有哪個醫學研究探討「同性戀搞笑」的成因啦,但我可以試著從男同志的一些成長經驗來詮釋這種發展。(很抱歉,這題目寫得籠統,我對女同志的成長經驗瞭解還是太少,只能用男同志來舉例了)

當男同志還小的時候,可能因為陰柔而被討厭,因此必須學會「模仿」,模仿外界期待的神色、行為、態度,修正那些會被嘲弄的小動作,從小就體認到自己的言語行為會被檢查,因此戰戰兢兢,顧盼之間,揣摩,警覺,檢核,剔除,儀式仿若淨身。只是過程綿延,不以時辰計,歲歲年年,攀爬苦澀年少,將自己敲進社會打造好的模組,釘死,躺平。

於是同志成為了一個擅於模仿的人,不光是模仿別人,轉過身來也可以模仿自己,模仿社會上被認同的樣子,也模仿社會上最酷異的邊緣人。

到了長大一點,模仿已經不足以擺平事端,同學之間開始竊竊私語,某A喜歡某B、某C拒絕某D、某E跟某F在搶某G……愛戀關係成為人際互動的焦點新聞。但是同志惴惴不安地發現,同性之間的愛戀攤在八卦之中如此扎人,自己既不想成為頭條人物、也不想成為寰宇搜奇,最好只被列為氣象報告,剛剛好的篇幅,剛剛好的無趣,既不能丟失人際網絡當中的存在感,也不要露出馬腳,以免隕石撞地球,砸毀薄冰般的真相。

要怎麼維持這種險象環生的狀態呢?演戲啊!每天。

演異性戀不難,跟著朋友一起對女生品頭論足、指三道四,那些粗鄙的藐視的噁爛的常用形容詞,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倒背如流。但是,如果不想一路欺瞞到底、不想太放棄真實的自己,冒著可能會被發現是同性戀的疑雲,就得要學會搞笑的演戲方式:

「你喜歡XXX對不對?」「我喜歡的是你啊~來嘛~~」一個勾肩一個揉奶。「哩金變態!」然後嘻嘻哈哈、鑽研更淫穢的用語,蓋過這一切扎人的痛感。

「你是不是gay?」「啊?……」「猴~~~猶豫就是承認了吼?」「……我剛剛是在想要把你的頭壓下來吹、還是要從後面肛你啊!」「Game您老師……」

就是這樣,轉移話題,每天練習,演員訓練班,從不下班。

Photo by torbakhopper (CC)
Photo by torbakhopper (CC)

除非日益精進,成為一個高明的喜劇演員,否則演久了是會討厭的,自己被別人討厭,自己也討厭自己。

如此一路延伸,到了適婚年齡,遠親近戚總是毫無分寸地問你嫁娶,過年過節家族聚餐就成為逼人的饗宴,同志只有兩種選擇:要嘛永遠缺席、要嘛挑戰機智問答冠軍。

「有沒有女朋友啊?」「剛分手。」「喔…。」(你最好還要露出情傷後的抑鬱表情,一副我還在療傷你不要多問的屎臉,以防範那些不識好歹的長輩還要為你介紹新對象)

「怎麼還不結婚啊,你看你的表弟都結婚還生兩個小孩了。」「阿姨我經濟能力還不夠,不敢結婚啊。對了,表弟收入也不高,他請你幫忙帶兩個小孩,有拿錢貼補你嗎?」(如果你跟阿姨關係不好,這一點冒犯也是合情合理)

「算命的說我要40歲以後才能結婚,不然會剋死母舅,舅舅啊,我不結婚是為了你好。」(如果你跟母舅關係很差,就可以這麼祝他長命百歲)

模仿、演戲、自嘲、挖苦、諷刺、轉移話題。在這個講求溫良恭儉讓的環境中,面對這些接連投出的壞球,如果不練就一身骨溜的打擊能力,難不成要跟投手吵架對幹嗎?

自娛,也娛人嘛。

以上,就是養成搞笑能力的基本條件。

在庸庸碌碌的社交生活中旋轉、跳躍,在帶刺的生活環境中自己也演化成刺蝟。只是,演化成功的縮放自如,演化失敗的自行退場淘汰。

 當人是很辛苦的,使我們覺得困難的,不是一般人所想像的挫折或壓力,而是在社會生存的本質就不適合我們,每日在生活上,都覺得不容易,而經常陷入無法自拔的自暴自棄的境地。我們的生命是這麼地微不足道,在世界上消失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影響。我們是在平靜而安詳的心情下,完成了最後一件事。

——林青慧遺書,一九九四

(點圖可前往原圖網址。該文為一探討溫哥華恐同情況之英文文章)

為什麼同性戀都這麼搞笑?

抱歉,我舉的都只能是倖存者的例子。不會搞笑的、模仿不來的、深刻面對自己的、對於雙面生活厭絕的,已經不在你面前了。

為什麼同性戀都這麼搞笑?

抱歉,這個命題有可能從頭到尾都是錯誤的,按照科學的方式,在探討成因之前,至少要先確認同性戀是不是真的「整體」上比較搞笑,才能繼續往下延伸。但我不知道「整體」在哪裡,我們大多只能看得到那些搞笑自嘲的、演技高強的、靠其他優勢彌補的同志。而我並不知道,那些不夠幽默的、不夠機巧的、不夠適應的、不夠求全的、再也無法面對社會的同性戀,如今身在何方?

他們可能繼續在深深的櫃子裡,嚴厲地面對著社會生存的本質;也許嫁娶自己所不喜歡的人、克盡傳宗接代之責;也許遠離原生家庭、遠離故鄉、遠離任何人的期待;也許提早下車,成為林青慧、石濟雅、林國華、葉永鋕、楊允承,企圖找一個不用再為自己辯解的世界;甚至也許加入了反同志的陣線,用最激進的方式掩飾自己,用一輩子的力量說服自己相信這一切謊言。

自愚,也愚人嘛。

你知道嗎?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最搞笑的方式,就是揭開習以為常的謊言、指出這個社會的真實。

然後,真實仿若笑點,大家笑得開懷。真相,一次一次用笑聲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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