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侶, 家庭

阿嬤的紅包

從決定結婚至今,一路過關斬將,逐一向每個我們重視的家人出櫃。目前,所有熟識的親友都已經給予祝福,唯二還沒有破關的就是太太的阿公阿嬤。阿公阿嬤住在宜蘭,從小很親,太太出國的這幾年,常常想起阿嬤就要掉眼淚,我在旁邊一邊偷笑,說阿嬤覺得你很煩拉,一邊又覺得感動,他們祖孫這麼真摯的感情。

長大以後,阿嬤常常跟太太說:「要趕快交個男朋友啊」。太太一邊狂吃阿嬤端上來的炸芋球、滷蘿蔔,口齒不清地含混說厚拉厚拉我知。一瞬之間,十幾年過去,心底的秘密讓距離變得遙遠。

這一回,是因為之後的台灣補宴客,希望阿嬤可以出席,可是想了半天,還是不知從何下手。公公身為阿嬤的兒子,為這件事已經煩惱了半年,思前想後猶豫不決。有一次在電話上,他說,恩,還是先不要講吧。太太當下聽到非常難過,事後他告訴我,他那時甚至邊做健身器材邊講電話才可以使每一寸肌肉都用力讓眼淚不掉下來。隔了一陣子後,公公又說,不如我們自己想想怎麼講。後又說,還是他來講好了!太太很想親自跟阿嬤說,但想想也覺得由爸爸講好像比較緩和,就讓他去做吧。公公和叔叔兄弟兩,花了兩小時和阿嬤聊,阿嬤閃電般華麗地轉變,從無法接受到給予祝福,公公和叔叔可謂大獲全勝,我們實在是非常感恩。不過,阿嬤決定,還是暫時不要讓這件事打擾已經進入清修生活的阿公。

從阿嬤知影開始,我們一直還沒機會和她聊過,直到這一次,我和公婆還有太太一起回宜蘭。我很緊張,畢竟是孫媳婦的一種概念,腦子裡浮現各種梅花三弄世間情花系列還珠格格的畫面,小劇場演不完。宜蘭好山好水,一路水澤田野風光,美不勝收。

阿嬤家是一棟台灣鄉下典型的洋房,到時天色已晚,飯菜香彌漫巷口,我一路向大家打招呼,最後見到了正在餐廳佈菜的阿嬤,阿嬤穿著紫色毛衫,戴著典雅的項鏈,笑容可掬地拉著我的手,向阿公介紹:「這是伊ㄟ朋友,底學校做教授、教冊拉」,我靦腆地笑著,一直說阿公阿嬤好。大家鬧哄哄之餘可能都有點緊張,事後才想到,阿嬤理論上也是第一次見到我,竟然如此熟門熟路地跟阿公介紹,完全不合邏輯啊!(但阿公完全沒發現這個破綻)

Photo by Nicole Resseguie-Snyder (CC)
Photo by Nicole Resseguie-Snyder (CC)

晚飯吃畢,我和太太兩人擠在灶咖幫忙洗碗。阿嬤眼見大家都已經到客廳休息聊天,便拉著我們兩人的手,開始講起話。阿嬤說:「阿嬤給恁祝福,恁就要照顧爸爸、照顧媽媽、照顧弟弟、啊互相照顧。阿公哪係講一些話,恁就不要放心裡底,時代不同,想法不同,不要太在意。阿嬤是給恁祝福的。」她講一講,想起過世不久的親人,眼裡都是淚水,轉頭跟我說:「我這個長孫,從小是最疼的⋯⋯」,然後又塞了個紅包在我手上。太太在一旁哭成淚人,只好我獨撐全場,趕緊拉著阿嬤的手說:「我知我知,我一定好好照顧伊,一世人對伊好。」阿嬤而後說了很多感性的話,我們兩個都很震撼,覺得阿嬤實在走在時代的前端,而且,她用她全部的愛,克服她對(同志)這件事的焦慮與抗拒。不曉得,等我到七十歲的時候,是否也可以胸襟如此開闊地包容屆時的新事物?

後來,大傢伙在客廳閒聊,嚼著阿媽炒的香噴噴的土豆。夜晚風涼,帶一點花香。回台北的車上,婆婆問我還好嗎?我說很緊張但是還好,我們一起笑了。我想像著婚宴的那天,看來我眼妝要更防水一點了,還好太太不用化妝,不然一定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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