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運, 社會

【有稿來Q】無聲的逐字稿與眾聲喧嘩的認同政治

投稿作者/李柏翰

「你是因為壓迫者可惡,還是被壓迫者可憐,才支持一項社會運動?
正義感與同情心長得很像,也經常同時出現,但關照的對象畢竟不太一樣。
如果是出於前者,你留心是否看得到處境;如果是因為後者,你只在乎故事好不好聽。」

這段聽起來有點傷心的話,在臉書上隨筆記下之後竟然被轉發超過一百次,真是始料未及。寫下這段話的脈絡,其實是因為婚權運動最近一些小風波有感。前情提要一下:

Vincent對蔡英文言語「超譯」的血淚控訴、總統府透過「逐字稿」秒回。被控訴「殘酷」造謠者選擇道歉了──向不知名、不特定的任何第三人──終於獲得總統(府)原諒,「誤解已經獲得澄清,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這整件事有點弔詭,從護家者眼中的神對手,變成婚平者口中的豬隊友;姑且不論兩者為何突然如此珍視「誠信」與「真實」,但眼見英雄/女巫的一線之隔(驚覺內建性別意涵,為免偏題,以下討論並未深究),的確令人蠻驚諤的。

以指責混淆問責

由於眾網友的追究是希望造謠者「認錯」並「道歉」;根據萌典的定義,前者是指「承認過失」,而過失是無意中犯的錯誤,包括語言運用或心理臆測的疏失。後者則是指向人表示「歉意」,即表達心中不安、過意不去的心意。

不過讀著一系列吃瓜兼獵巫群眾充滿默契的回應,似乎暗示著:說錯話等於說謊!因此不禁想問,在所謂後事實政治迎風而至的時代,說錯話跟說謊的差別是什麼?什麼時候它們會混同?混同後的政治效果又是什麼?

同樣根據萌典,「說謊」是說虛偽不實的假話騙人;其他類似字詞諸如「中傷」,是惡意攻擊或陷害他人;而「造謠」是捏造不實的說詞。這三者都隱含了強烈的主觀意識,也顯示這三種行為的結果是相對嚴重,而值得究責。

誠然,主觀意圖是最難舉證的,但從Vincent的文字看來,似乎更像是記憶落差與情緒失控所造成的誤解,所以他的確有承認過失的必要──即認錯──但他竟然也願意「接受大家指責」,以承擔「說錯話即說謊」的指控,這已難能可貴。

或許姑且能這麼解釋,對於婚運(不等同於同運)所造成的震盪,令他終究心感不安且過意不去。總是視運動為職志、視眾人為己身的他,為了滅火還是選擇了「道歉」──儘管問責與指責被混淆且錯置了,演變成指責「問責有權者」的場面。

相較於英雄變女巫的Vincent,總統及其團隊竟也轉眼從政策跳票者變成網友口中「最大的盟友」;指責或問責(accountability)都因單一事件而得以被逕自取消,也算是一種政治奇蹟吧!

Photo by Gabe Austin (CC)

認同政治的盲區

針對逐字稿事件的「豬隊友」評論,若豬的意指(signified)是指幫倒忙、扯後腿,那意味著網友們對同志有兩大假設:(一)受壓迫者「純潔無瑕」;(二)太瞎,認不清政治與社會現實。

以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為主軸的社會運動中,「認同」既是群體內部凝聚的原因,亦是群體外部支持的理由,因此爭取主流社會認可(recognition),「情感」固然是關鍵,但同理遠比同情重要,否則不叫「假友善」。

當無產階級的革命力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累積文化、社會資本,因而能「現身」的中產受壓迫者。透過知識生產的參與,推進以被害敘事為主的社運工程,創造出「政治正確」的契機,但人人心裡有數,這股氛圍並非現實。

因此,「不無辜被歧視剛好」根本模糊焦點。這社會中本無「純粹」的苦難者,期待穩坐「受壓迫者」位置的,根本無視於己身處於各種權力關係之中;而同志群體中草木皆兵的乖寶寶則是忽略了自己是因「性」(不為別的)而被歧視的事實。

此外,從菜市場、校園與媒體,鋪天蓋地的「能見度」讓盟軍誤以為人人能「現身」、人人該「現身」,漠視組成者具有差異的生命經驗。形成一邊天下太平、情感過剩;一邊瀕臨「不被認同」的危機,因而產生同志太囂張猖狂的錯覺。

所以同志太瞎嗎?若我們今天討論的是「台灣」認同呢?顯然,認同政治終究無法因天真或可憐而成就,否則將任人宰割。議題(婚權/護照貼紙)是階段性的,運動(平等友善的環境)是長遠的,兩者無法彼此代稱。

Photo by Dorret (CC)

社運的風與跟風

另外也看到有人跳出來反唇相譏:對於那些為了跟風/覺得潮 才參與各種同志平權活動──更換彩虹大頭貼、參加遊行,或是組隊「婚姻平權小蜜蜂」──沒有什麼影響力的,根本不用在乎?

然而在認同政治的邏輯中,跟風者也很關鍵。「跟風」就是一種立場表達,無論是基於什麼理由都不容他人置喙;當今社會運動也的確很看重各種直接或間接的動能,唯一能不斷補給以「突除風阻」的,或許就是這群跟風人。

風與跟風人之間的關係很複雜,牽涉層面很廣,比如結盟、倫理、正當性等,但最關鍵的條件還是脈絡(即社會內外的氛圍)和權力交換,這一切都可能需要零散組成分子的「順風」。只是,「跟風者」的前提仍然是「風」。

風是散逸且廣闊的,跟風者難免跟丟。「風」本身或有風向,但從未是點對點的前進,而是立體地吹著,力道時強時弱。社運團體至多能帶的是風向,至於能吹到哪、吹到誰,而誰又因此帶起其他陣風(甚至逆風),則是難以預期的。

在逐字稿事件中,可以發現對跟風者來說,似乎語句的字面文義遠比情境、感受還重要,於是話語在現場產生的效果(perlocutionary act)被忽略了,而沒有聲音的「逐字稿」也迫使「細節」缺席

在這個人人都能是運動主體的世代,「跟風者」的重要性可能不亞於「風」。當風不順時,跟風者倉皇失措也能理解;但若因個人策略、偏好、目標,而不惜排除、切割其他人(無論起風、跟風者)的參與或貢獻,則根本否定了「因認同,而動員」的本質。

轉型正義才起步

最初的問題可能還是有效:人們是出於同情心而願意緩解眾生悲苦,抑或投入更多關注於霸權形成的機制與運作,並支持調整不對等的權力結構?「公義」與「公益」畢竟不同,位置與視角必然有其差距。

無論是總統「心裡最軟的那塊」(指勞工)或是護家者對同志族群的羞辱,都沒得到總統垂憐,或許是因為「中小企業也是長期夥伴」,也或許真的沒想到婚權會「衝那麼快」,勞工/同志不都還活得好好的嗎?

最近原民會公布的《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錯解《原住民族基本法》,將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土地劃設限縮於公有土地,等於向世人宣告公有土地只要易手私人,「就不可能有傳統領域存在」。

適逢二二八事件七十週年前夕,當時在就職典禮上接受蔡英文友誼喊話的巴奈,事後覺得被欺騙了,吶喊著「不只漢人,原住民也需要轉型正義」,否則這只是一種「選擇性正義」。但或許「也會」有人說,原民們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現在「活得好好的」難道不需要屬於歷史或未來的正義嗎?英國司法部年初甫「回溯赦免」數千名因雞姦罪受懲的男子;同婚的訴求,也似針對日治政府與國民政府當年獨尊「漢本位異性戀霸權」,回復家庭權的轉型正義舉措。

這年頭轉型正義正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跟其他「政治正確」話語一樣變成髒話),回顧種種不斷經歷「冷處理」的議題,任何違背政治權力分配的都被輕視;然而,正是出於公義(而非公益)的社會想像,被擱置的「現狀」就得不斷被翻炒。

Photo by Alane Golden (CC)

結論

「你是因為壓迫者可惡,還是被壓迫者可憐,才支持一項社會運動?
正義感與同情心長得很像,也經常同時出現,但關照的對象畢竟不太一樣。
如果是出於前者,你留心是否看得到處境;如果是因為後者,你只在乎故事好不好聽。」

正義感與同情心的二分法(如同壓迫者/受壓迫者)或許很武斷,也有些暴力,尤其各種權力關係盤根錯節,它可能簡化了各個被召喚的主體及其處境的差別;但它仍是細究「認同何來?」的方法之一。

社會上沒有人真能遺世獨立,所以隨時都需要提醒自己:「為什麼在乎/不在乎?」在乎,所以追問(或聲討),都還能理解。不在乎,小則冷眼以對、袖手旁觀;大則嗤之以鼻、落井下石,這是最令人恐懼的。

在眾聲喧嘩的認同政治中,缺乏絕對的發號施令者,所以沒有誰必然得配合或遷就誰的策略或感受,但也表示每個人都應當相互尊重並理解,否則將產生各種排除效應(exclusionary effect);它很有效率,但它充滿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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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翰

自介,是一件最困難的事。當我不確定自己是誰的時候,別人說那是認同問題;當我不確定自己要什麼的時候,別人說是信任危機。於是我左思右想,決定不被決定,儘管可能將終其一生都無法脫逃出那建構好的「楚門的牢籠」,我卻寧願相信「不被決定」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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