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社會

生孩子這檔事

我是一個步入中年、在一段一對一的婚姻關係裡將近十年、至今卻仍然沒有也不太想生孩子的異性戀女人。

對我這樣的人,依照你所在的位置與立場不同,會有不同的稱呼。有人叫我頂客族、有人可能覺得我掌握了身體自主,有人可能認為我非常自私,有人則稱我為國安危機。但不管使用怎樣的眼光看我,大多數人多半都有同樣一個提問:你確定嗎?

過去,「無子」在許多時候是一個「不得已」的結果。某些人可能是因為生理原因無法受孕,加上生育科技尚未發達或是個人無法負擔,只能接受無子的結果。另一些女性則可能是因為追求職場或其他人生成就,在缺乏家庭、社會與政府支持的情況下,無法在自我實現和家庭生活中取得平衡,只能犧牲後者。在這些情況中,「無子」通常是令人遺憾的。

但時至今日,越來越多的女性「主動」選擇無子的生活,企圖解構「母職」在女人人生中所扮演的意義,不再認定「只有生養過的女人才是真女人」這樣的傳統性別規範。然而,儘管這些女性都是在「意識清楚」的情況下做出不生養的決定,她們卻仍舊經常不斷遭到質疑。有些人會跟她們說,「你現在還年輕,等你玩夠就會想要有小孩了。」或是「等你老了就會後悔了。」如果這些女性表示,她們覺得自己並不適合當母親,也不覺得自己喜歡小孩時,常見的回答則是「自己的就會愛了。」卻沒有人可以告訴你,那萬一到時候還是不愛怎麽辦呢?難道可以請別人幫我養嗎?難道你們這些陌生人,比我還了解自己的身體與感情嗎?

「不生子」是一個永遠不會被認可的決定,永遠會有人懷疑你只是裝酷,其實心中悄悄遺憾著;也永遠會有人迫不及待等著你後悔的那一天。

但其實這些反應並不令人意外。因為當我們的社會高度迷戀婚姻與家庭,崇拜各種「典型」的家庭模型,並且將女性的價值和生育緊密相連時,我們根本無法想像,有人會「自願」成為一個可能會被全社會視為異類的非典型,也根本無法相信,一個人可以在不走入上述樣板的同時,仍然感到人生的快樂與滿足。就好像在這個金錢就等於成就的資本主義社會裡,我們也同樣不相信,有人會不愛錢一樣。

(圖片來源:網路

我其實並非堅定的不生一族。這麼多年來,其實我也反反覆覆過,再三猶豫自己究竟想不想、要不要、應不應該成為一個母親。首先,養兒防老這樣的想法對我並無吸引力;若生子是我個人的生涯決定,那麼隨之而來的教養工作也就是我的選擇,我憑甚麼期待或要求我的子女一定要給予「回報」?其次,我個人並不信仰血緣之愛,也不迷戀所謂的血脈傳承。我不認為相同的DNA可以保障任何感情的產生;對我來說,把情感歸結給基因實在是太偷懶的做法了,讓我們得以忘記他人的善待應該是互動的結果而不是義務,甚至自以為可以盲目任性地索求別人對自己的愛。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是全無好奇。我也會想知道,我可以教養出一個怎麽樣的孩子,或是我可以對另一個人的人生產生怎樣的影響力。有趣的是,這同時卻也成為我恐懼生子的原因,畢竟我何德何能,如何能夠自負地以為,就算我傾盡全力,我真的能夠對另一個人的人生產生正面的影響?又怎麽能夠只因為我個人的「好奇心」,就決定讓另一個生命到這個世界上來承受這麼多呢?

讓我不敢、不願意生子還有很多原因。一方面我與伴侶都深知我們兩個都是極為自我中心(或者說自私)之人,然而生養子女代表的是我們勢必必須改變眼前的生活許多。即使我們辦得到,也有著相對負責任的個性,但卻難以保證我們在此過程中不會產生遺憾、感到疲累甚至是悔意。而我們最恐懼之事便是,若有一天我們察覺自己惋惜自己的人生,甚至是因為各種壓力而無暇再愛自己與彼此的時候,我們會太過輕易地將這些怨懟發洩到子女身上,以「我們的犧牲」為名,要求子女為我們逝去的幸福負責。

最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崇拜婚家的社會裡,我抗拒著那個把生養子女當成自我成就的可能。許多人生養子女,因為「那就是人生裡該做的事情」,就好像可以在一張檢查表上打一個勾勾,彷彿解鎖某個成就,而唯有如此人生才能完滿。我絕對認同養育子女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也敬佩所有選擇生養的人所付出的努力,但是我們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常常可以看到許多人以這些努力和辛苦為名,將子女理所當然地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並且把自己對於人生的憧憬、想像、未被滿足的需求全部都投射在子女身上,期待他們能夠為自己完成一場人生成果展。於是我們看到許多父母盡力控制著自己的子女,安排著他們的人生,以「為你好」的名義,行情緒勒索之實。

當然,這麼說的意思不代表每個成為父母的人都一定會如此,也不代表我個人不能努力擺脫這樣的可能。只是或許我還是害怕自己會抵擋不了社會的「風潮」,而我也懷疑,只要我們的社會仍舊不斷地販賣著某種幸福家庭想像,那麼子女是否就難以逃脫成為父母的「榮譽勳章」的命運。或者說矯情一點,如果我們的社會持續將「結婚成家」當成「人生勝利組」的標準規格之一,那或許我希望的是,我可以透過不生不養,來抗拒成為別人眼中的典型人生。

除了上述那些私人的理由,許多人之所以選擇不生養,也和社會環境息息相關。這幾年的台灣社會中瀰漫著一股對孕婦不甚友善的氛圍,這些不友善並不以仇恨形式出現,反而經常以「理性」作為包裝,例如認為孕婦應該「妥善照顧自己」,不應該「明知自己身體狀況不同於常人,還『任性』或『衝動』行事」,更不應該「因為自己是孕婦就想佔便宜」。不論是討論大眾運輸工具上是否應該讓位給孕婦,或是在拉麵店孕婦「解壓縮」的爭議中,這類的說詞都屢屢出現。

在這些說詞中,生養是孕婦個人自己的選擇,因此她們必須為自己負責,不應該期待他人的體貼和禮讓,她們更應該承擔自己因為懷孕這個選擇而產生的各種風險以及限制。

「孩子不是我的。」許多人會這麼說,然而有趣(與諷刺)的是,當我們討論生育率過低的問題時,女性的子宮又突然變成我們每一個人的了。許多人毫不留情地批評不願生養的女性自私愛玩,將她們視為社會問題的製造者,認為她們把自身的自由與享樂看得比社會國家更重要。但如果迎接懷孕女性的是不友善的環境、路人的嫌棄、自由的受限、無盡的孤獨,加上職場的排擠和缺乏政策支持而必須獨力育兒的壓力,那女性怎麽可能安心決定生養孩子呢?說白了,我們嘴巴說著鼓勵女性生育,卻不願意創造一個更友善、能讓女性安心生養、不擔心自己一旦懷孕,就必須被整個社會排除的環境。

(圖片來源:網路

新自由主義社會將家庭視為治理的基本單位,把照護當成每一個家庭必須獨自肩負起的責任;國家支持撤守,公共福利縮減,那個原本應該一同承擔育兒、打造社會未來棟樑與生產力的村莊早已不再存在,人人只能為自己盤算。搭配上對母職與婚家的光榮化,讓育兒成為每一個家庭內部的戰場和資本競賽。

女性一方面必須回應社會的不友善,確保自己在生養的過程中,即使沒有外界的支持,仍然能夠「自食其力」,另一方面必須符合社會上對母職的眾多要求,扮演一個「合格」的母親。在這個成為好母親的路上,女性必須盡量完成滿足這個社會對母職的特定想像。從懷孕時怎麽吃穿行動,到生產時的注意事項,再到產後如何哺餵撫養嬰兒,都有著一套越來越細致的規範,而母親們若是稍有不慎,未能符合眾人的期待,就有可能遭到各種指責。於是我們可以看到,焦慮的母親們透過各種教養書籍、影片追求育兒的真理,同時在虛擬或實體的媽媽社群中尋求支持,就怕自己一步錯終身錯,從此成為一個壞母親。

這些對於母親的壓力,影響的其實並不僅僅是女性而已。如前所說,在育兒成為個別家庭的戰場的情況下,為了回應這些壓力,女性所能做的是回到自己的家中與個別家庭成員進行協商、角力甚至是競爭。當然,最主要的協商/角力對象就是自己的伴侶。這裡所說的,並不是指平等分擔家務、給予懷孕妻子陪伴和支持等要求男性在「射後」仍持續共同參與養兒育女過程,並擺脫傳統性別規範的行動,而是在某些特定育兒想像以及不友善的社會環境中,對個別家庭育兒資本的要求已經變得越來越高。簡單的說,個別家庭往往必須在生育前確保自己與伴侶累積了足夠的資本得以成為社會眾人眼中「自我負責」的好父母,例如有自己的座車不需要使用大眾運輸工具;一方的薪水可以養活一家人,讓另一個人可以暫離工作崗位親帶親餵;兩人的收入足以負擔鮮食、課程和各種「精緻育兒」的內容等等。

於是我們可以看見,在這樣的育兒環境裡,不論是男性或女性,都再次被推回了最傳統刻板的性別框架之中。

養育一個孩子需要靠整個村莊的努力」(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這句話在今日不僅沒有過時,反而更為真切。一方面依照現代國家的運行方式,每一個新誕生的生命其實都是國家未來的勞動生產力、消費力、稅收來源、長照人力,以及退休金的贊助者。因此,創造一個懷孕和育兒友善的環境,讓更多女性能夠安心生育,絕對不只是為了孕婦本身或是她們的家庭而已,更是為了每一個在未來需要仰賴國家安全網的你我。

另一方面,「自己的孩子自己顧」的模式帶來的是更為僵化的育兒想像。除了個別家庭內部難以擺脫傳統的性別規範,家庭與家庭之間也可能因為經濟資本、社會地位、非正式支持網絡的差異,導致差距越來越大。某些家庭得以靠著自身的資本和資源來解決各種育兒上的困境,某些家庭卻會被更加邊緣化。

說到底,育兒終究不是容易的事情,而唯有我們再次打造一個互助的村莊,你我才有可能不再被「生過孩子的女人才是好女人」以及「可以賺錢養孩子的男人才是真男人」這種想像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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