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

【女影專題】少女不死-《布卡下的唇唇慾動》觀後感

作家李維菁寫過:「這個世界,比老女人階級更低的,就是有著老女人外表包裹著的少女。」看電影的過程中,這句話一直浮現在我腦中。

曾經我也覺得少女羞恥,因其任性而且似乎常常不夠腳踏實地,於是不太敢以此面示人,總小心掩飾。佐以偶爾對少女的嘲諷,好假裝自己不一樣。可與此同時,我又深切抗拒徹底拋棄自己少女的那一面,仿彿那會是對自己最嚴峻的背叛,仿彿如果拋棄了那一面,我就會從此跟自己脫節。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我的身體比我早看清這一切,比我早理解到,少女是我體內力量的來源,是堅強與夢想的可能。

所以那些不願放棄其實是一種本能,一種對生存的慾望。僅管這個社會總是刻意用嘲笑和鄙視讓我感到不安,不斷強調我少女的不合時宜與無用,鼓動我壓抑少女,我還是不能放棄。現在的我已經漸漸不再為少女感到尷尬或不自在,相反的,我練習傾聽少女,偶爾放縱少女。即使我的外在已經越來越靠近一個老女人,卻還是希望心中的少女得以屹立不搖。

《布卡下的唇唇慾動》(Lipstick Under My Burka)是印度女導演阿蘭克里塔 ·施里瓦斯塔瓦(Alankrita Shrivastava)的作品。電影圍繞著四個居住在印度中部城市博帕爾內同一個社區、不同世代與年齡、不同宗教,分別因為不同原因逸出生命常軌,而試著與內在少女共處的女性。包括一個想脫下罩袍,擁抱自由、性感、戀愛與西方文化的大一新鮮人;一個必須在母親的安排下而嫁給富有未婚夫,卻在新婚之際計畫和心愛情人私奔的選美皇后;一個丈夫在國外工作、獨立撫養三個孩子,因為丈夫拒絕使用保險套而墮胎數次,但卻透過成為王牌銷售員而重新找到自己的力量的主婦;以及五十五歲已經守寡多年、在社區受人敬重,因電話戀愛重新找回性歡愉的阿嬤。

(《布卡下的唇唇慾動》導演阿蘭克里塔 ·施里瓦斯塔瓦,圖片由女性影展提供。)

面對傳統的性別規範,以及保守的印度社會,這四個女性分別在各自的生活裡掙扎,她們被生活壓迫,卻不甘於沉默地不滿,而仍舊試著作夢,讓心中的少女尋找或大或小的出口,讓自己得以暫時喘息。

電影裡另一個重要的主角是一本羅曼史小說-一個在少女的世界裡經常會出現的元素,描述著浪漫的愛情想像以及赤裸的慾望。守寡多年的阿嬤把羅曼史藏在其他的書底下,總是在夜深人靜時偷偷閱讀;書中的段落和四位主角們的心境與經歷相呼應,描述著她們逐步發掘、探索、進而實踐自己的慾望-無論是否與性有關-的過程。

如電影人物之一所說,羅曼史經常被看作誤導、甚至傷害少女的元兇,因為它「誤使少女們以為自己可以追求那些不切實際的事物。」然而,即使不切實際不合時宜,很多時候過於盲目而莽撞,羅曼史裡卻仍可能蘊藏了強大的力量。就像電影最後,阿嬤即使傷心也仍願意相信,羅曼史的意義並不在於其中的內容究竟可不可以實現,而是它對慾望與夢想的認可。

《布卡下的唇唇慾動》最動人之處也在於此。故事中的主角們在追求各種想像的過程中並非沒有受到傷害,她們也會犯錯,但是導演並沒有奪走她們慾望的權力。相反的,她讓主角們大膽地慾望、大膽的做夢、大膽的不快樂不滿足,甚至大膽的失敗,可是她們不為自己的慾望道歉。她們坦然地承接生命中的各種情慾與衝動,並作出嘗試,即使結果不如預期中的美麗,少女仍然得以在其中綻放。

《布卡下的唇唇慾動》電影劇照,圖片由女性影展提供。

電影中讓人印象無比深刻的一幕是,與情人爭執後的選美皇后看著不敢向丈夫坦承自己在工作上獲得升遷的主婦,然後說:「你知道我們的問題是什麼嗎?我們做了太多夢。」這是一句讓人心痛,卻又覺得無比現實的台詞。在父權社會裡,女性的手中往往難以握有權力,很多時候甚至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自己決定,於是一切的想望和期待都只能變成夢想,遙遠地、難以實現、只能在深夜時說給自己聽的夢想。而做了太多夢,甚至貿然想要嘗試追逐的女性,往往會受到巨大的箝制或傷害。

於是故事的結局未嘗不令人有些唏噓。除了羅曼史裡的女主角得到了自己渴望的幸福以外,電影裡的四位女性似乎都只徒留一身傷痕。這讓人不禁想問,難道這就是女性反抗後唯一的結局嗎?難道這是一個「警世」故事,想要傳遞給女性的是,我們不應該輕易作夢?

我認為絕對不是這樣的。即使電影裡的主角們受到了挫敗,這個故事也絕對不應該被解讀成對女性的打擊。相反的,最後四個女主角共聚一堂、分享笑語的畫面反而讓人相信,她們絕對不會因此放棄的。因為她們已經感受到身體裡少女的力量,她們的身體會記憶著這樣的自由與快樂,於是在未來的日子裡,少女會繼續追求,繼續感受,繼續在封閉的日子裡,找尋每一個可能的出口。

在一個嚴厲的父權社會裡,女性們心中對慾望敏感、對夢想期待、對自由渴望,並且從來不懼怕走在規矩之外、不介意不合時宜的少女們,是令掌權者懼怕的存在。因為這樣的少女們,往往有著無盡的好奇心,以及探索的憧憬和勇氣。

而當我們作夢,當我們探索,就是有可能打破那僵硬規束的開始。當少女不死,就是革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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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卡下的唇唇慾動》是今年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參展影片之一。2017年女性影展將於10/13-10/22於台北光點華山電影館舉行,更多的相關訊息可參考女影官方網站:www.wmw.org.tw 或官方粉絲專頁:www.facebook.com/wmw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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