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2018 萬芳「時間仍然繼續在走」演唱會

難以想像1990年出道,唱了28年的萬芳,才第一次站在小巨蛋舞台上——總覺得經歷過生氣蓬勃的90年代流行樂唱片業,唱了這麼多膾炙人口的情歌,來得太晚;但翻看過往她演出的舞台劇,年輕時紀錄的心情與文字,又覺得這一路蜿蜒才成就了最好的時刻。

「準備好和青春的自己相遇了嗎?」

(轉自報導:贈彩虹螢光棒挺同 萬芳攻蛋還沒唱就哭

表演一開場,萬芳從升降台出現,看見滿場揮舞的彩虹螢光棒,泣不成聲;我則是在第六首「斷線」就哭了——不知是為歌詞傷感或純粹的歌聲渲染。

風箏不該有名字 卒子不該過河
流浪不該有什麼方向 旅途中 寶貝你別回頭
童年不該長大 姑娘不該年老
鄰居不該在那年搬走 落淚時 情人你別掉頭
走過的路是一串深淺分明的腳印
寄出的信是一張收不回的心情
不知去向的是忘了昨天的我 愛過的是斷了線的妳

是的,這是一場讓人盡情哭泣,越哭越有力量的演唱會。

近三十年歲月裡,燉煮著的音樂——那些90年代的情歌,搭配著連續劇、花系列,即便記不清演員劇情,一首又一首,現場宛如大型卡拉OK。那是買卡帶與CD的年代,你會抽空用音響把一張專輯完整聽完,翻著歌詞本,留心喜愛的詞人、曲人,品味每一句歌詞,即便生命經驗短淺,那些歌曲卻承載著當下的時空與心情。如今樂音響起,混雜著多年後的人事繾綣,伴隨歌手越來越有層次與故事的嗓音——你們一起走過了這些年。

​記得萬芳有段時間,頗抗拒唱這些早年成名曲,就像陳昇或Bob Dylan一樣——成名曲有時是種魔咒,讓人看不見現在的努力和突破,甚至成為制約與包袱。但願意唱,願意照顧那些歌曲在不同人身上的位置、每個人不同的狀態,是一種和解也是溫柔,更是綰合不同年齡層、被不同階段的萬芳吸引而來,奇妙的人的組合。

不管是50歲的萬芳,或者坐在我身後90年後出生的大學生,即便每個年紀有其侷限,然而侷限也可以因為深刻的相信與身體力行,於是碰撞出不同的火花。時常覺得大自己十歲以上的世代,有其迷人的老派情懷,那是少見的對人的餘裕、厚道與默默的溫柔,有時非常行動派。

***

2002年,萬芳暫停發行唱片,直到2010年重啟。多年的舞台劇歷練,可以看到她的追尋與變化,那是脫離相對格式化的唱片工業之後,自我的探索、嘗試與解放。此後的音樂作品,聚焦在生命更多元的關係與生死議題,題材更深刻也廣泛了。

我是在90年代的流行樂中長大的,2000年上台北唸大學,開始接收歐美民謠、搖滾、龐克、爵士等不同樂種的衝擊,搭配60年代以降,反戰、嬉皮、後殖民等對社會議題的思考和衝撞,見識到更多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創作者們,在思想與藝術上更加直接直覺的叛逆、詰問、虛無、憤怒等等的展現,加上彼時方興未艾的Live House崛起、獨立音樂萌芽,過去相對單一的情歌範式與文化情懷,走進更加混雜的階段。

(MV:我們不要傷心了,萬芳與好姊妹鍾欣凌、楊麗音及鍾媽媽,共同演出。劇中拉小提琴的9歲女孩,拍攝時好友突然離世,影片紀錄了人生變故的淚水。如今她已是17歲少女。也現身演唱會演奏一曲。)

若以自己喜歡的幾位女歌手,萬芳、陳珊妮、劉若英、陳綺貞、張懸,粗略來看,可以看到不同世代的個性與音樂表達,越來越往創作者生命內情的挖掘,框架與融合的視野,各自不同。而萬芳作為一個橫跨近30年、創作與演出不輟的歌手,對女性情誼和特質的發展,鮮明精彩——那股透過陰性、溫柔卻個性堅定的力量,寬容地接住破碎和不完美,讓不一樣、少數的、感到疲憊的生命,有機會在歌裡歇息、蓄積力量,再慢慢往未來走去。

「你以為你不勇敢,其實你是很勇敢的人呢。」


(1997年萬芳左手演唱會,那個清唱著的哭泣男孩)

藏在我心中的那些美麗的慾望 不說不代表不想
愛情的開始 滿天是星光
愛情的結束 只見街上荒涼
我默默走在一個人的路上 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

影片中的男孩 Rick,經過21年,再度出現在現場。只是這次多了伴侶在身旁,大方親吻示愛。當萬芳最後跟他說,這些年辛苦了,男人再度哭了,一樣二手認真握著萬芳的手,埋頭擁抱。

演唱會裡,認真聽著歌詞,才明白同志族群這麼愛她的原因——那些說不出口的淒惻之情,幽微地在歌曲裡,微微發光。現場觀眾也證明,眾多男男女女的couples,萬芳儼然是同志族群的女神、天后。除了做自己的率性自然、時常表達對同志族群的關愛之外,我想整場演唱會的導演郭蘅祈(郭子),更具體傳達出美麗的情誼。

郭子與萬芳散場時一起謝幕。

小時候也是看郭子的戲長大的,從電視到劇場,跨足音樂創作與演唱,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全方位創作者。這幾年他對性向坦然許多,也透過作品表達對婚姻平權、愛滋等議題的支持,還記得2016年受邀來台灣同志遊行演出,彩排時聽他唱歌,如癡如醉。演唱會結束散場時,播出幾段工作花絮,好笑溫馨,尤其是他教萬芳穿高跟鞋走台步,性別翻轉的趣味,輕鬆自然。(請容許我插播一下:2018臺灣同志遊行籌備志工招募,已經開始囉!歡迎有興趣的朋友報名5/5的說明會。)

陳冠哼的現場速記,提到舞群的安排:「〈愛,禁不起考驗〉是同志金曲;〈不換〉前 cue 了數隊夫妻、一隊夫夫;接著翻唱另一首同志金曲〈True Colors〉。這段忘了哪首歌,舞者特地分組成男女、男男、女女、男男女女的隊伍,真的是多元成家(官方螢光棒是彩虹色)(男舞者太鮮惹一直失焦)。」

「有時一半就是全部了。」

一半是萬芳自己寫的歌,關於生命的無常無奈,該放就放。

萬芳與 Koumis 蓓麗隔空對唱「」。第一次知道 Koumis 是在2012年的Legacy,忘記當時Koumis有沒有上台,抑或只是影片現身,但「誰」和「小星星」二首歌,澄澈地貼近並不明亮的人生,那色調讓人印象深刻(可見派大專文:【馬世芳】原來的地方 | 小日子)。

歌名都是萬芳的手寫字,如同「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歌裡所唱的父親:你總是握著我的手,一個筆畫一個字的走。演唱會也使用了大量台灣插畫家的作品作為背景,舞台則以舞台劇的巧思佈置。(照片感謝 DMK)

這一個時期的萬芳,唱來不及與父親說的愛,唱阿茲海默症,也唱孩子探索世界的第一天。生命的起伏,檢視圍繞在我們身邊的親情、友情、愛情,以及多一點空間與自己說話,就像紅色氣球與星星的意象——握在手裡的歡愉飄蕩在未可知的世界裡,而生命有時只是需要微弱的光,恆常作為安定指引的方向,碎星低語。

我站在籠子裡
哪裡也不能去 不能走
有烏雲 有陷阱 呼吸不到新鮮空氣

飛 鳥兒不能飛
那麼大的天空 為什麼沒有我的夢
飛 鳥兒不能飛
到底要等多久 才能看到我的天空

第一次聽黃韻玲寫的歌「飛」,有點訝異那樣的沈鬱,搭配一層一層昂揚的編曲,萬芳穿著長大衣從升降台緩緩上升,氣勢驚人。忽然發現,某個時期萬芳歌裡的鑽與尖,消失了,「收信快樂」裡的千萬根刺,漸次圓融。

小玲老師是演唱會的音樂總監,看她彈琴與萬芳合唱,不禁想起「藍色啤酒海」時期,曾經無憂無慮的女孩。看她不再為現實所苦、重回自己喜愛的音樂裡的樣子,不禁也感到快樂。

還有鍵盤艾璇的名字。記得朋友是她的學生,那個夏天我們第一次參加貢寮音樂祭,遇到在沙灘上拎著酒瓶的綺貞老師。曬到脫皮紅腫、在啤酒與比基尼裡行進的夏天,以及陽台蘆薈抹在身上的涼感,那是我永遠記得妳那一年的樣子,青春定格。

時常在演唱會上看見熟悉的樂手們,也是心安,沒有大家的合作參與,那些新的與舊的火花,不會存在。

在一個有霧的夜裡 終於可以放聲哭泣
哭完後要更有勇氣 去面對未來的難題

不要把回憶抱得那麼緊 只是唱了一首抒情歌曲給你
不一定能夠有人陪著你 孤單時要懂得照顧自己

這麼多年之後,才明白「自己照顧自己」的提醒,給朋友也給自己。離開校園的青春,經歷感情關係的考驗與幻滅;長大的過程裡,有難言的心結和誤會,也有立場相左帶來的隔閡,各種難處。然而,就在某一天,因為一個契機,誤會有了冰釋或從頭再來的機會,關係的修復、重拾與消失的遺憾,都是生命的滋味。

想想與萬芳同期的歌手,仍一直在唱,並且唱出一貫真誠與更多寬廣的,越來越少。謝謝她,讓音樂透過生命全心全意的辯證,如此有力量;相信對許多女孩與男孩來說,是陪伴也是標誌——刻畫著曾經的青春,也好好思索此刻身邊愛著的與被愛的。

幾篇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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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歌單(參考戴居的紀錄與相關報導改寫):

A. 時間仍然繼續在唱著

01. 時間仍然繼續在走
02. 孩子氣
03. 四季
04. 相愛的運氣
05. 那夜
06. 斷線
07. 不確定

B. 那年你的戲與我的歌

08. 碧海情天
09. 我記得你眼裡的依戀
10. 愛上你給的痛
11. 就值得了愛
12. 割愛
13. 從前
14. 放逐
15. 神魂顛倒(清唱)
16. 猜心

C. 等待考驗的悲歡情愛

17. 愛,禁不起考驗
18. 我們不是永遠都那麼勇敢
19. 不換
20. 慢火車
21. True Color(Cyndi Lauper Cover)
22. What A Wonderful World(Louis Armstrong Cover)
23. 愛上你 ft. 李英宏
24. 愛情限時批 ft. 李英宏

D. 空中述說的生命旋律
(《i 散步》訪問 28 年前出道的自己)

25. 一半
26. 誰 ft. Koumis 蓓麗 + 小星星
27. 我們不要傷心了
28. 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
29. Michelle 的第一天
30. Fly Away

E. 飛在琴韻中的不了情
31. 飛
32. 自己照顧自己 ft. 黃韻玲
33. 試著了解
34. 新不了情

— — Encore — —

35. 半袖
36. 時間依然繼續在走(2018 Version)
37. 溫哥華悲傷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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