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

不只是「認識同志」,性別教育還關乎自由與平等

我有一個小學同學,很高大的女孩,總是削得短短的頭髮,很豪邁的一個人。我當時還不知道怎麼解釋她這樣的人,只覺得她和我其他的女生朋友好像不太一樣,她拒絕穿制服裙子,總是和訓育組長討價還價,她強壯而勇敢,會保護女生們不被班上的男孩欺負;她的胸部已經開始發育,但她選擇穿著束胸。有一段時間我跟她很要好,有同學便竊竊私語跟我說她是「同性戀」,說不定會喜歡上我。我其實那時候也不知道「同性戀」到底是什麼,只是隱約知道,很多人都說那「不正常」、是「變態」,畢竟女孩就應該要喜歡男孩啊。於是11、12歲的我就這樣跟人家疏遠了。

很後來很後來當我才再想起她時,我才意識到,她可能是我人生裡第一個認識的酷兒,雖然她並沒有正式「出櫃」過。我也開始有些不安地想著,她當時是怎麽看待我的疏遠的呢?除了我以外,是不是也有其他同學,因為那對「同性戀」的迷惘恐懼,而決定不跟她做朋友?幾年前我和舊同學見面,然後聽說他已經成功換了身分證,現在是他了。聽到這消息我好高興。為了他,也為了如今的我,是能夠(某種程度上的)了解他的。

在我正式認識人生裡的第一個「同性戀」之前,我的求學生涯裡又陸陸續續有幾個那樣似有似無的酷兒們,例如那兩個牽著手的女孩,那個別人都說他「娘」的男孩。我對「同性戀」這個概念漸漸有了一些了解,但仍是覺得遙遠,從來沒有「大人」們認真的跟我聊過這個話題,一切的資訊都來自於媒體上聽到的字眼、小說裡偶爾出現的角色、同學之間的各種口耳相傳。同性戀彷彿一個都市傳說。

直到後來我遇到了那個第一個跟我出櫃的男孩,從此開啟了我與他二十年的姊妹情以及他時不時就要被我在文章裡cue的命運,而同性戀在我面前變得真實。那個男孩彷彿打開了某種時空的開關,同性戀從此不再是一個話題,我陸陸續續得以認識了不一樣的人,陽剛的女孩,陰柔的男孩,喜歡女孩的女孩,喜歡男孩的男孩,不想當女孩的女孩,不想當男孩的男孩。與此同時,我終於有機會接觸到一些知識,讓我可以把身邊這些「現象」和人物,放到一個脈絡裡進行理解,然後可以用相應的語言描述他們,而書本裡的名詞,也有寫實的形體可以搭配。

我後來知道很多人沒有我這樣的好運氣,對某些人來說,他們可能身邊有著同志,他們也願意以朋友的身分接納理解對方,但他們卻可能不太清楚,為什麼這個男孩只是喜歡男孩,那個女孩喜歡女孩之於卻還想要變成男孩(或是反過來)。對另一些人來說,他們在書本上讀過這些概念,但卻無法想像這些概念可能在他們的生活中成為現實,卻少實體接觸讓概念只能抽象,於是那些理論裡提到的「需求」也無法吸引太多注意力。還有另一些人,同性戀以及其他不那麼「常見」的性別概念對他們來說陌生而遙遠,甚至帶著令人恐懼的氣息。他們無從了解,也不願意了解。

圖片來源:網路

在我的國民教育階段裡,我不記得自己有接受過任何的性別平等教育或是同志教育。就連性教育,往往也只是健康教育課本裡的一個短短章節,聽著老師不帶表情地講述著生理性的知識,頂多加上做為女孩的「特殊待遇」,也就是師長一邊播放著由美國保守團體贊助製作的墮胎影片「殘蝕的理性」,一邊說著婚前性行為有多麼危險。至於性別光譜、性別氣質、性傾向這些詞語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課堂中,更別說同性戀或是跨性別了。我所接受到的「性別」教育一直都是,男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女人又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們的性別決定我們長什麼樣子、做怎樣的打扮、從事那些職業、有哪些興趣、愛什麼人。

我所受到的教育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世界上有不同的人,而我也可以長成一種不同的樣子。直到我的生命裡出現了那些,在自己所掙扎出來的小小空間裡努力嘗試,而摸索出一種不同的樣貌的人,然後我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可以這麼漂亮,這麼光彩奪目。

再後來,我才領悟到,我得以看到這樣的美麗與光彩,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情,因為那背後,可能是多少次的與死神擦身而過。是的,我聽到了葉永鋕的故事。可能有人覺得煽情,但當我第一次聽到葉永鋕的事時,我心裡的第一個反應真的是「啊還好我認識的那些男孩活下來了。」他們也曾經因為陰柔的氣質而被同學欺負,曾經不敢自己去上廁所,曾經在回家的路上被堵,曾經沒有人與他們說話。他們活了下來,讓我的世界得以完整。

我和葉永鋕的出生年份差不多。葉永鋕去世的那年,我也差不多完成了那個沒有性別課程的國民教育。因為葉永鋕的緣故,我們的社會終於意識到,性別不是一個二元的絕對值,而具有不同性別特質、傾向和需求的孩子們確實存在,但如果我們不提供給其他孩子和整個社會相關的教育,他們就沒有機會彼此認識,而無知可能導致恐懼,恐懼導致憤怒,憤怒導致暴力,暴力導致死亡。

於是我們開始了性別教育,進展有點緩慢,但至少漸漸地有越來愈多人知道同性戀不是病,知道了跨性別是什麼意思,知道了一個人的生理性別不需要決定他的身份、慾望、氣質和行為,知道了不同的性別身份、表現、喜好都應該獲得表現的自由和空間,知道了沒有人應該為此而死。這個世界像是一個大型的拼圖,每一種組成與表現都是可能的,而唯有納入了每一個小方塊,這個世界才算是完整而全面。

自從婚姻平權運動在台灣推動以來,保守團體們除了反對擴張婚姻定義以外,也拒絕校園內的同志和性別平等教育內容,在今年,他們更提出了公投案,希望阻止性平教育進入國民教育。如果我們誠實地觀察保守與反同團體們的言行,我們必須承認,我們所奮鬥與爭辯的,其實早已不是「結婚」(更不是愛情),而是那個「可以與不可以」。我們其實早就可以知道,他們在意的真的不是倒底是修民法還是立專法,不是家庭的組成應該以什麼為基礎,不是婚姻到底是不只專屬於一男一女,不是同性戀到底可不可以、應不應該、有沒有資格結婚。他們真正在意的,是你到底可不可以是同性戀,他們想要的是把同性戀徹底從我們的生活痕跡中抹去,從法律裡、教育裡、生活裡。這些「會有模仿效應」、「同性戀是後天影響」跟「自己的小孩自己教」的說法終歸都只在講一件事情,同性戀不應該存在。

圖片來源:網路

性別與同志教育的重要性便在於此。因為同性戀(以及所有讓保守人士不適的性別表現)存在,他們有權利存在,他們更應該存在。有些人對同志和多元性別的存在抱持著一種「容忍」的態度,不能接受但可以「原諒」,而這仍舊是建立在一種高低位階之上,認定主流接受的性別身份、氣質和性傾向才是正確而高貴的,其他的變異都必須被放置於一個較低的位置上。但事實上,如果今天同性戀不是一種可能,那麼異性戀也不可能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如果今天基進不存在,那麼保守也就會失去意義;如果今天多重性伴侶不存在,那守貞也就只是一種萬不得已。

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挑戰與樂趣就在於,當我不再被規定只能扮演一種別人希望我扮演的樣子時,我想變成什麼呢?我要怎麽決定我的樣子呢?在探索和學習的過程中,我又會遇到什麼呢?我要怎麽樣認識自己的喜好與痛苦呢?我要怎麽實現自己,又怎麼回應別人對我的情感與期待?

難道不是直到這一刻,活著才出現意義嗎?難道不是當我們能夠坦白地介紹自己,也誠懇地接受對方,與他人的互動才會變得真實嗎?

性平教育的目的不僅僅是「保護」那些「不同一樣」的孩子而已;如同我之前所寫過的,性平教育的目的是雙向而且更積極的,除了幫助我們理解他人、理解這個世界完整的樣貌以外,更幫助我們探索自己。我們必須學著認識自己的需求,包括自己的渴望和脆弱之處,另一方面,學習「他人的情慾和我們的不同之處」,了解到即使我們掏出了滿腔的愛,也不代表他人就有回應的義務,更了解到當我們最幽微的慾望無法被滿足時,我們可以怎麽接受、安撫並且療癒自己因此而生的傷痕和挫折感。說穿了,性平教育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是讓我們能夠減少愛所帶來的傷痕,以及在受傷時學習治療彼此。這是每一個人一輩子的功課,而家庭與校園內的性平教育,是重要的起點。

性別教育的目的不是把同志當成保育動物,而是拿掉濾鏡,讓孩子們能夠看見並且理解這個世界的真實樣貌,可以進一步發掘並決定,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自己想要什麼。有些人可能會說,但是濾鏡是為了保護孩子啊,讓年紀太小的孩子們看得「太多」是很危險的!然而,我認為危險的從來不是知識/資訊,而是我們傳遞知識的態度與運用知識的方法。在保守團體的眼裡,某些知識之所以是「危險」的,正是因為他們早已用偏頗的態度決定了那些知識是不為他們所喜歡的,所以那些「同志教育會把孩子們都變成同志」的說法是荒謬的,然而荒謬的原因並非是因為這種情況不可能,而是如果一個人會因為選擇成為同志而感到比較自由與快樂,這有何不可呢?

換句話說,性別教育的另一個目的,正是保守人士們所懼怕的「性解放」。性解放包含兩個層面,一是性別(角色與規範)的解放;一是情慾的解放。前者指的是,我們不需要再因為自己的生理性別而被放到特定的角色、必須服從特定的行為準則,例如女人不需要穿裙,男人也可以哭。換句話說,那些「男人要有男人的樣子,女人要有女人的樣子」,而是我們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樣子。

而所謂情慾的解放則是,我們可以在不傷害他人、不違反他人意願的情況下,自由地探索並且實踐自己的慾望,而且不同於主流的慾望不需要被看輕、貶低。最好的例子是BDSM,有些人在性行為中有這樣的需求,可能是被捆綁可能是鞭打,可能是支配他人可能是服從他人,只要一個人和他的性伴侶達成共識,彼此合意地進入這樣的互動方式,那他們有絕對的自由用這樣的方式滿足彼此的性慾望。而這樣的性實踐,也不應該被看成不正常或是比較低下的。

性解放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涉及兩個關鍵的元素,一是自由,二是平等。性解放的終級意涵就是讓個人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然後每一種表達可以獲得平等的對待,而性別教育便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工具。

對於某些保守人士來說,性別教育之所以令人心生恐懼,真正的原因往往是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得踏出自己的舒適圈,接受世界並非如自己過去所以為的那樣。這樣的恐懼其實是很正常的,畢竟大部分的我們都是習慣的動物,喜歡在自己感到熟悉和親切的環境生活,也喜歡日子依照一定的順序行進,一切都可以預料。要怎麽說服這些人打開自己的門窗,讓不一樣的空氣透進來,老實說,我也還沒有答案,我只能說自己的經驗,分享我因為認識了這些不同的人,於是覺得自己可以擺脫某些框架,做更多的嘗試;因為生活的多樣化,讓我在遇到各種不同事件和議題時,都有人可以參考與依靠;因為這些人的勇敢,讓我覺得自己值得自由。

又或者,讓我引一句蘇打綠的歌詞吧:「生命必須有裂縫,陽光才照得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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