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身體

【女影專題】我的二十世紀(1989)+沉默控訴(2017)

【我的二十世紀】

本片是匈牙利導演伊爾蒂蔻・恩伊達的處女作,並拿到1989年的坎城金攝影機獎。雖是黑白片,但每個畫面都美得驚人,童趣之外也充滿詩意,有時情慾橫流,有時又十足政治。一般台灣觀眾不太知道她,但如果說到她那部代表匈牙利角逐2018年奧斯卡外語片的最新作品《夢鹿情謎》(Body And Soul),知道的人可能就多一些。

場次資訊

劇情初看晦澀,但其實不算複雜,在全知觀點敘事之下,也無須計較其中的邏輯性。不時出現的畫外音並未給出解釋,反而更接近一種神諭。

一對雙胞胎姊妹朵拉和莉莉在幼時被人偷偷抱走,人生因而分別踏上歧路。十多年後,朵拉成了交際花,周旋在身家富有的上流階級男士間,但也如同現下的社交名媛一般,雖說穿金戴銀,但背後財源不明;莉莉則流落到貧苦人家,且不知何故,長成了一個性別意識強烈的女憤青(或者就說,女恐怖份子吧)。她參與激進組織的活動,負責潛入政治人物左右,伺機施放炸彈。姊妹倆在跨年前夕的東方快車裡錯身而過,彼此都不知道失散多年的親人就在同一列火車之上;然而兩人卻又不約而同地對一名男子有了好感,前後與他做愛,前後將他離棄。

影片時代背景設置在二十世紀初,一個最好的年代,但還不是最壞的年代:二十世紀初,萬物如新,一切可能,因為有了電。當時,愛迪生發明直流電,特斯拉發明交流電,兩人的名字在電影中多次被提及,而影片開始時,眾人於夜間夢遊般穿著綴滿燈泡的服飾在街上舞蹈,行將結束時也穿插了愛迪生的電報發表會畫面。正是這個時代,開始有女性爭取投票權,積極參與政治。女性覺醒與電力發明,在這部片中,以一種看似無關但又無處不在的方式交織了。

姊妹倆是為了彼此對照、互相襯托──朵拉是神女,莉莉是聖女,形貌相同,性情互異,正呼應了莉莉前去參與的女性投票權講座上男講者所說的:女人不是妓女,就是母親。不過,說得更精確的話,應該是女人既可以是妓女,又可以是母親吧。而一口斷定乃陰莖有無造就了男女優劣的男講者並不知道,無論妓女或母親,都有情慾,且能主動給出身體,亦能取回。拘謹的莉莉先與男子相遇,短暫相處之後漸生好感,她卻不得不趕赴任務,便半途離開;隨後朵拉在豪華郵輪上亦邂逅了男子,她先主動以眉眼暗示,主動前去他的艙房,並趁男子熟睡之際順手抽走了他皮夾中的鈔票,作為給自己的報酬。接下來,她百般撩撥挑逗,將他喚醒,再主動滾到地毯之上,朝他打開大腿。可以說,她是相當有意識地為自己的性愛開了個價格,即使她對男子懷有情慾。

當莉莉與男子再次相遇,並打定主意獻身時,她不知自己在他眼中早被誤認為是另一個浪蕩女子(還偷走了他的錢!),只是假作矜持。男子以一種恩客之姿待她,做完愛,莉莉在男子仍躺在床上時起身離開。接下來,她前往執行她的炸彈客任務,卻在最後一秒猶豫,未能完成計劃。莉莉在街上抱著炸彈左兜右轉,被一隻半途莫名出現的驢子引領著,轉進了遊樂場裡的鏡屋。在鏡屋裡頭,滿滿都是自己與自己破碎重疊的鏡像之間,她與失散多年的姊姊重逢了。

莉莉比朵拉看來對女性權利更有自覺、對政治參與更具企圖,但她並不熟悉自己的身體與情慾;相反地,姊姊朵拉對身體的那種全盤信任與駕輕就熟,彷彿只靠身體告訴她一切就夠了,該往東或往西,身體都知道。無論女性覺醒的定義究竟為何,但可以確定的是,姊妹雖明顯不同,更毋寧是一體兩面。朵拉開闔自如的身體和莉莉羞澀僵硬的身體,都是很真實的。也不能簡單地二分為前者解放、後者守舊──因為對兩姊妹來說,眼前這男人再如何讓人動心,都不成為生命中的主角,都無損於自己的計劃與行動。而無論是性或愛,始終都只是從身下穿過,歷史在走、電報正被發明、女性議題則隱微地被嵌在政治、科學等種種「大」時代議題的齒輪之下,片中姊妹自始至終在尋找的,是彼此,也是自身。兩者都承載了女性的迷惘與嚮往,矛盾與複雜──雖然是「我的二十世紀」,但也是很多女人的二十一世紀。


【沉默控訴】

正如片名所傳達的,這部2016年的紀錄片旨在控訴。為何沉默?因控訴者已死,有冤難伸。整起事件要從一場發生於瑞典的謀殺案說起。表面上,犯下殺人罪行的是女主角艾娃的前夫,然而深深涉入並導致這場暴行發生的,是無限上綱的國家權力。

場次資訊

在一般人的認知裡,瑞典無論在經濟表現或社會福利方面,都是全球排名數一數二的好。瑞典是全世界嚮往的幸福國度,瑞典全國上下也對自身所設立的「瑞典典範」(Swedish Model)引以為豪。然而透過本片中對艾娃母親、艾娃在社運界的夥伴們所做的訪談,我們卻看到了這樣的幸福標準背後,那些悖離主流價值的邊緣人,他們的權利是如何被全然剝奪,且求助無門。

本片並不依靠特出的電影語言或敘事方式,因為事件本身已夠震懾人心。艾娃的前夫有嚴重暴力傾向,她在遭到多次家暴後訴請離婚,並取得孩子的撫養權。由於經濟頓失依靠,艾娃決定嘗試性工作,且從中感受到正面回饋,也因如此,她開心地跟朋友分享心得,不料卻將自己推向絕境。這部片清楚地展示了,在瑞典,一個女性若自願將肉體做為交易籌碼,其後果的嚴重性可能是致命的。即使瑞典自詡為全球最進步的國家之一,但在「瑞典典範」的框架下,所有可能傷害典範價值的行為都會被摧毀;在這樣的框架下,如果女人從事性工作,必定是懷有苦衷,她需要幫助。如果她說她是自願的,那麼,她需要諮商治療。如果她說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賣淫是出於理性選擇──那麼,多少懲罰都是不夠的。

瑞典在1999年率先推出性產業相關法令,明定罰嫖不罰娼,接下來歐洲多國逐漸跟進。然而罰嫖不罰娼的概念是基於將性工作者一律視為受到剝削的受害者,暗示「從事性工作必定等於被物化」,背後的價值觀則是完全否定了女性擁有身體自主權。本片受訪者也提到,在瑞典,男性性工作者相較於女性性工作者受到的歧視是相對輕微的,背後仍舊是傳統父權心態作祟,認為女人的性須受監管。自願從事性交易所帶來的道德瑕疵讓性工作者舉步維艱,也讓社福機構在以正義之名行歧視之實的時候,姿態更具正當性。當性交易轉為地下化,性工作者的生存環境被限縮,汙名也加劇。在瑞典典範的制約和社福單位過大的權力下,性工作者深受歧視,公民權益連帶不保,就像艾娃明明擁有孩子的探視權,然而當她被前夫蓄意阻撓,無法見到孩子時,即使通報,公家機構也置若罔聞。她的權益就在國家的默許之下被剝奪了。而令人驚訝的是,瑞典社福機構的權力之大,已逼近獨裁,但系統後面仍是一個一個心懷歧視的個體,一個有意刁難的社福人員可以做的事情之多,超出我們的想像,也更迫使人不得不去反思:一個不健全的體系是可以多方面助長對弱勢者的壓迫的,當公部門在法令制定或執行方面有明顯漏洞可鑽,就是歧視的溫床,弱勢者再怎麼努力為自己賦權,也是事倍功半。

本片也透露了,在瑞典,無論官方或民間輿論眼中,暴力與賣淫兩者的嚴重性並不能相提並論,無論如何,暴力前科的殺人犯仍比性工作者更有資格、更適任親職工作。艾娃被殺害之後,前夫雖被判刑,但仍擁有孩子的監護權,只要坐完牢出來,他依舊是孩子的爸爸。而艾娃的父母、孩子的祖父母,卻連孫子一面都難見到,因為社福單位不允許他們探視,只因他們是妓女的父母,在他們評估之中,這樣的親屬不適合跟孩子多有接觸。雖然性交易除罪化的問題十分複雜,本片僅是其中一個案例,但它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視角,讓我們看到,假進步之名行迫害之實有多麼簡單,消滅個人差異與個人選擇有多麼容易就魚目混珠為文明與善的象徵,即使在一個眾人嚮往的幸福國度。

【謝謝你讀到這裡,我們想請你花一點時間,了解「媒體小農計畫」:這是一個讓讀者可以直接小額灌溉心目中優質內容的平台,queerology 也是媒體小農計畫的一份子,歡迎透過網誌頁面右上角的小草按鈕,或是直接點擊這個連結,灌溉我們的內容。詳情請見: 媒體小農,灌溉心中好新聞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