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認同

【有稿來Q】她們的「我們」包括我嗎?——當#MeToo燒到女性主義思想家

投稿作者/李柏翰

大約八月中旬的時候,歐美各大主流媒體紛紛以「當女性主義者被控性騷擾,#MeToo走向何方?」之類的標題,在學界掀起一陣騷動(抑或風暴?),總之就是給不少(後結構)女性主義學習者丟下一顆震撼彈。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現職哈佛訪問學者Nimrod Reitman控訴之前在紐約大學的指導教授Avital Ronell長達三年肢體上、言語上的性騷擾。經調查,只有若干言語騷擾的部分被認為證據確鑿,Ronell遭校方停職一學年。

這案件微妙的點在受害者是男同志,而加害者自我認同是酷兒女人(queer women)。後者認為一切出於你情我願,又共享猶太文化背景,因而惺惺相惜;前者則認為他是出於權力關係不平等而逆來順受、有苦難言。

不過真正的爆點在於,一封由眾多世界著名女性主義學者和哲學家的聯名支持信被公開了。那些為他抗辯的說詞,與那些對老白男騷擾者的辯護如出一轍。其中不乏我很喜歡的幾位思想家,而那封信內容真的挺糟糕的。

photo by duncan c (CC)

信中不僅以「雖然我們不知道案件細節,但基於共事經驗且對當事人的瞭解,我們相信他的人格」作為支持Ronell的理由,更在「不知道任何案件細節」的前提下,斬釘截鐵認為「這是(Reitman的)惡意中傷」。

事實上,Butler等人的連署信被公開之後,酷兒學者也紛紛急跳腳,提出「女性陽剛氣質」的Jack Halberstam和猛烈批判「同志正典」(homonormativity)的Lisa Duggan都對網路公審式的落井下石提出反擊

大師怎麼會笨到要護航?

這幾天因為各種社群媒體上的大量推播,突然很發摟這則「大師為大師護航」的消息。帶著有點困惑又有點埋怨的心情,但其實更多的是一種沒來由的矛盾——很想看好戲,但又覺得「甘我屁事」的奇怪感覺。<

其中大部分的新聞評論都是在陳述事實,好像東拼西湊,故事就算是交代清楚、説得完整了(好啦,其實真的蠻精彩的),可是Atlantic這篇的結論——雖然有點像在「大事化小」的語氣——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

· 學術圈裡的「賽爾定律」(Sayre’s law),爭議的強度總和爭議內容本身的價值不成比例——吵得越兇的,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There’s a persistent phenomenon in academia, known as Sayre’s law, which in one version goes, “academic politics are so vicious precisely because the stakes are so small.” Various political scientists, including Henry Kissinger, a former Harvard professor and Secretary of State, cited this idea when expressing frustration with academic politics.

· 學界總愛搞小團體的「部落文化」(tribal culture),往往使人變得盲目,在風口浪尖中自亂陣腳——而情義相挺是部落關係中的重要實踐。

Some scholars argue that the exact opposite of Sayre’s law is true, with viciousness in higher education owing itself not to low but to high stakes — the threat of a lost promotion, for example, or of exclusion from an academic “tribe.” Few stakes could be higher than professors being accused of harassing students, so it makes sense that, in such a situation, the vicious, ever-present tribal dynamics could be inflamed.

大師犯錯,又與我何干?

其實我不是要討論那萬夫所指的錯,但我突然懂了自己為何被這個新聞搞得毛躁(也沒那麼誇張,更多是隔岸觀火的態度)。該文中點出的兩件事,讓我反思自己「觀火」的慾望——以及看好戲卻開心不起來的「啊雜」。

其一是「賽爾定律」,學院政治真的太瑣碎無聊,三天兩頭就有連署書、公開信撕逼互罵。萬頭鑽動的學術圈,難得看到一連串認識(甚至引用過)的名字,又在熟悉的#MeToo脈絡中,油然而生徬徨莫名的尷尬感。

但小卒如我又到底尷尬個屁?其實這才是我恍然大悟的點——學界裡的部落文化。我說的不只是近身的同儕幫派、自成一格的小圈圈,而是象徵意義上的「學派」(比學閥更抽象),置身圈外也能莫名聯繫的認同感。

這種學派認同又比粉絲文化更加冷淡。因為第一時刻通常不是「肯定有誤會」的護主反應,更多的是遊走在「鬧大吧」和「別鬧太大」之間的詭異情緒:既不急著defend,但也不輕易落井下石;總之暫且按兵不動。

photo by kbetart (CC)

腦補後的「想像共同體」

這就是弔詭的地方。你不認識我,我不知道你,但透過閱讀、詮釋、援引、翻譯、想像,漸漸地在某個非物質性的層次上「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因此我想辦法為你解套,有如也可能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

也就是說,別人的部落失火,觀火的人心情也跟著不曉得複雜個什麼勁!我猜想,一旦選擇學習某個派別的武功,就會有意無意透過腦補形成一個「想像的共同體」,但因為虛擬性太高,因此又cannot care less。

這其實是件很有趣的事,因為在這個想像的共同體裡,權力階序卻是相當明確的。縱然無名學徒不全把大師的理念奉為圭臬(也因此得以置身事外),也肯定常拿雞毛當令箭,用習得而共享的知識建立自身的文化資本。

反推回去就沒有這種效果了,因為彼此的位置完全不對等,無名小卒的錯永遠不會成為精神領袖的問題——是他誤讀、實踐不彰、言行不一,大師權威無可撼動。這種詭異的抽象關係使人產生一種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

說了這麼多,也有可能只是在為自己找台階下(因為好多朋友跑來問我怎麼看這件事,而我還真不確定要怎麼說明那「不太意外卻還是很震驚」的感受);也或者,我也想藉此為自己關注這起事件的一頭熱劃下句點。

後話

最後的最後,真要說的話,Chronicle另外這篇的敘事,故事說得比較整齊,至少連一些署名學者的回應都放進來了。對渴望「純看好戲」的人來說,前因後果感比較完整,也不會像紐時那幾篇太明顯見獵心喜的痕跡。

網路交鋒漸消,Butler也道歉了,承認草擬信件時確實不周延,但這不失為一個學界自省的時機。The New Inquiry上就登了篇黑人酷兒學者Keguro Macharia批判白人/正職學術「圈」(coterie)的焦躁不安,值得一看。

他不僅分析了Butler等人的連署信,也對若干酷兒學者透過強調「性/親密關係」的模糊性、無法定義的空隙,以刻意忽略人際關係中真切的「權力運作」,感到不屑一顧,其中,有句話可能很適合作為本文的收尾:

我的『我們』不是Duggan的『我們』。(My “we” is not Duggan’s “we.”)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那麼矛盾且糾結吧!

 

李柏翰

自介,是一件最困難的事。當我不確定自己是誰的時候,別人說那是認同問題;當我不確定自己要什麼的時候,別人說是信任危機。於是我左思右想,決定不被決定,儘管可能將終其一生都無法脫逃出那建構好的「楚門的牢籠」,我卻寧願相信「不被決定」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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