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Partner/Significant other v. Boyfriend/Girlfriend, Dochi?

前兩星期去參加了社科院辦給教學助理(teaching assistant,簡稱TA)們的進修課程,這算是敝博班標準助學金制度的要求,身為教學助理每學期得上一次進修課。通常進修課的內容以技術層面為多,不外乎如何增進對學生寫作的有效反饋、如何促進學生主動學習等等,一次兩次算是有趣,現在也當了五學期的TA了,大同小異的內容變得有點無聊,這學期終於等來了由敝系學生會發起(驕傲),跟LGBT資源中心合辦的進修課程──Being an Ally to LGBTQ Students。

應該是考慮到來上課的大家程度不一,所以進修課的內容算是相當淺顯易懂的入門課,主要是介紹各種LGBTQ相關的知識,以及如何有意識的營造一個對各種性傾向友善(inclusive)的教學環境。

來客果真五花八門,有明顯對於性別研究自認非常深入,因而看起來略顯憊懶的人類學博士生(註一──我的註解是走認真嚴肅無聊向,與Jo有別,請興沖沖前往的看倌先有心理準備),也有對於主講人所問「what is your preferred gender pronoun?你喜歡用哪種性別代名詞(他/她/牠或其他)稱呼自己?」遲遲不能了解所為何來的社會學博士生,我則是夾在中間,對於知識上的內容大致熟稔,但是對於最後的幾題情境題,自忖如果是在情境的當下,大概會瞠目結舌,回家恨到內傷,所以課程也算是挺有幫助的。

其實對於在同志環境長大、受同志運動滋養、認同在LGBTQAI這些字母間移來移去的我,還有一眾同志教師們(註二),一些基本的「態度」可能已經是習以為常,比方說要使用比較中性的、沒有性別指涉的名詞,例如partner、significant other等等,這些中性的、不帶有性別預設的用語,搭配上教課、舉例的時候對於其他型態生活的均衡表述,以及對於課堂上性別/性傾向歧視的處理,都是為了營造一個對性傾向友善、包容的環境。

圖片來源:soapycrystals.com
圖片來源:soapycrystals.com

性別中立的用語,的確是日常生活政治(everyday politics)的重要部分,個人的行為和言語都是對個人立場的表態,也是塑造身邊生活環境的過程。不過許多同志採取這種態度的原因可能更有生存的考量,畢竟雖然美國人都喜歡講一些天氣政治運動八卦的粗淺話題維持交談的流動,真正開始建立穩定的交友關係(不管是學生同學生、還是學生同老師)還是不免會聊到感情狀態,這個時候「男友/女友」、或者是對於性別有嚴格強調的代名詞一用,等於立刻出櫃,對於不確定新環境安不安全的同志來說,使用性別中立的「partner」,不見得是為了表達自己很進步,而是為了先保持低調、試試水溫。

相對於此,中文可說是既進步、又保守,「進步」的點在於,中文的性別代名詞發音不分,隨便哪一個「牠」念起來都一樣,很有模糊想像的空間,在書寫上,也不嚴格區別,慣用「他」來代稱全部,當然這也有被女性主義者批評陽性中心的的保守性,但相對於英文,以及以英文為第二語言的留學生、新移民來說,中文的模糊是創造了話語表述的緩衝,以及使用英文時的藉口(比方說在對方微微皺眉的時候,就趕緊解釋說,喔因為中文他她不分,所以我常常會搞混……然後再加上一個假裝無辜的微笑)。

然而中文內也一直沒有發展出一個像partner一樣,對於性別和關係進度都充滿模糊、開放和想像空間,而且對大眾而言也習以為常的用語。「伴侶」一詞雖然被目前修法運動廣泛使用,對一般大眾日常運用還是限於比較文言或文藝性的用詞,而女朋友就是「女」朋友、老公就是老「公」,縱然許多同志都曾經挪用過這些根植於異性戀制度的用語,或者是想要矇混過關,這些用語終究瞞不過許多對適應社會的多樣性很低能,但八卦規訓別人卻很高竿的保守份子的「法眼」,也沒辦法拿來在一般日常的交談中保護自己。

我想這跟台灣對於親密關係的想像和合法途徑相當單一也有關係,在一個異性戀的終點也不見得是婚姻的社會裡,partner這個字對於其他性傾向和異性戀族群都有實用性,這個字本身也不必然指向一種欲言又止的想像空間,而可能就是一種現實狀態的陳述、或者是人生態度的呈現。

什麼時候中文也可以發展出像partner或significant other這樣的詞呢?我不知道,不過我現在上課的時候通常只會使用這兩個詞來作一般性的陳述,而不會使用這兩個字講我自己的感情狀態,同樣一個單字,可以是包容友善和開放的象徵,但也可能「和諧」掉了以激進姿態所具有的直面挑戰的效果(雖然對於社會系來說,女同性戀出櫃已經很難算是一件激進的事情了),因此當我在和前男友交往時我會刻意使用partner,但是現在我反而喜歡直說girlfriend。

在這點上我的立場可能跟上學期我TA的課的老師態度一致,老師是一個外表看起來主流到不能再主流的銀髮碧眼白人男性,像美式足球員一樣長身闊肩厚胸粗頸,展現豐美的健身成果,低沉磁性的講話自有一股優雅性感,他在第一堂課自我介紹的投影片上說他喜歡刷馬、聽小姪女說話、跟貓一起睡覺,還有「這是我最近約會了五六次的男人(Guy),不過依照我們約會順利的程度,下學期說不定我也會要修改我的投影片。」然後全場報以大笑和零星的掌聲。

模糊性傾向和性別的確可以塑造友善而包容的環境,但是性傾向可以平凡無奇,像是喜歡吃牛豬雞一樣的偏好,而且性傾向能以公開且平凡無奇的方式談論的這件事情本身,也可以作為一種教育,我想如果學生如果常常聽到我說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久了他們也會習慣,有些女人的「partner」,其實不是男人。這是我之所以這麼說的原因,但是當然這麼作也可能讓課堂變得政治正確,對LGBTQ議題想了解的人懼於無知而不敢發言,只能說有一好就沒兩好,必須要另加調整才能塑造一個友善但也歡迎討論的環境。

誠然,不是每一個人都像我一樣有資源、有空間,或者本身就是性少數可以拿來「說嘴」,也不是每一個有資源、有空間的LGBTQ師表們都必須且應該像我一樣選擇「以身試法」,每個人其實會發展出不同的策略,試圖達到同樣的目標。在和學生互動的教學環境裡,或更廣義的說,在任何互動的現場,語言的使用都是交火激烈的前線戰區,每種彈藥都有優勢和缺點,就看個人想造成地毯式轟炸,還是精密的狙擊了。

註一: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課程結束後我到電腦室印東西,耳聞此人在和朋友聊完他去性別理論大家兼學術界最有吸引力老踢top 100er Judith Butler家參加house party的炫耀之後長篇批評了講者「顯然對於最新最前端的性傾向研究成果無知,且對於(發言者的同學)的提問看起來無比緊張。」

註二:前些天我們刊出了馬哥的unmarked,裡面對於全稱「同志」指出了她的迷惑和批判,讓我增廣見聞良多(我沒有想過「同志」這個詞原來也有可能被這樣理解,我雖然喜歡使用「同性戀」作為反轉汙名的操演,但想來跟馬哥是很不一樣的出發點),不過我還是使用同志,正是因為「同志運動」不只包括同性戀,而是所有其他的性少數,但又保留了同志運動從「異/同」二分開始的歷史遺跡,這個有歷史指涉、又廣泛包容的詞我很喜歡。

在此同時,不指出運動要往哪裡去,我覺得正是因為本來同志運動就沒有一個除了「包容、尊重、平等」以外的單一方向,很多議題上同志社群內部都有很多不一樣的聲音,比方說到底要不要婚姻制度、到底「明天會不會更好?」在另外一些議題上,同志社群內部也都還有未弭平的歧視,比如說對轟趴用藥的汙名、對C貨娘貨的歧視等等。就像這篇文章我想表達的,語言有inclusive的面向,也就一定有exclusive的面向,我想很多時候我們只能把我們的出發點解釋清楚,然後希望更多的溝通,可以兼顧前進的動能,以及容易被遺忘的微小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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