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騷城傳 三

我沒有特別向六哥打探有關竹子的事,我潛意識地害怕著竹子會更進入我的生活,她那股讓我著魔的香氣,還有她那抑鬱的神情,都讓我避之唯恐不及。倒是老莫告訴我,竹子是六哥的姪女,竹子的父親大六哥二十歲,在竹子剛出生的時候就過世了,竹子因此跟母親回到台灣台東的部落居住,跟父親那邊的親戚逐漸疏遠。直到最近,竹子申請上美國研究所,搬過來後,才又與住在加州多年的六哥連絡上。

實際上我根本無暇去想這些事情。資格考逐日逼近,我房間像一片書海,到處都是書,螢光筆四處散落。每天起床,我總是隨便地煮點奶茶,配上一顆白煮蛋,沈沈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瞪著Word檔案,看著八月的陽光隨著時刻緩緩從房間最左邊移到最右邊。偶爾跟情人講講電話,聊聊彼此已經全然疏離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在一個毫無記憶點的下午,她提了分手,用短短四分鐘,她效率奇佳條理分明地解釋完我們應該分手的理由,於是我接受了。結束。我坐在書桌前,沒有很難過,倒是覺得我的身體像是奶油一樣漸漸地融化,緩緩地沈到地底去,我甚至眼見乳白色的暖流從我大腿那裡傾瀉而下,沾溼了我整片地毯,瀰漫到處,淹沒了我房間的書海。我整個人像是一片浸過水的紙娃娃,軟下來,化掉。在一起四年四個月,用四分鐘就結束一切。又合理,又荒謬。

我呆滯了將近三個小時以後,終於巍巍峨峨站起來。我走到浴室,躺在乾枯的浴缸裡,看著竹子給我的那一條簡訊。

陪我去海邊吧。我回她。

夏天的尾聲了,洛杉磯還是心慌體熱,到處都不安份。我們在高速公路上開始塞車,刺眼的陽光連墨鏡都擋不住。竹子穿了一件螢光綠色的坦克背心,她後背肌的線條十分耀眼,簡直華麗。憑著墨鏡,我自認偷看她的身體不會被發覺於是盡情地欣賞著。電台播放不知名卻又性感莫名的黑人饒舌音樂,相當襯景。一路上黃昏像是永遠不會到來。Venice Beach附近街上全是花花綠綠的人潮,有那麼一點讓我想起淡水的漁人碼頭,凌亂又充滿生命力。我心底的鬱悶在歡笑的海邊暫時地痲痹了,只是隨著人潮左右搖擺。竹子拉著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又熱又燙,我頓時覺得非常有安全感。

我們買了奶油玉米跟薯條,坐在海邊的一塊黑色大岩石上吃著,遠處是瘋狂的世界音樂鼓祭,大概有一百多個人在沙灘與海水的交界處隨著鼓聲舞動。海風很清涼,我的玉米也涼了,竹子翹著腳吃薯條,一派愜意。她瞇著眼睛,笑笑地看著遠處的人們。我發現她腳踝上的銀鍊串了一個英文字,Luna。

「妳長得其實很像我前女友。」竹子忽然說。她的臉由於逆著夕陽顯得模糊。

「老梗。」我說。

竹子沒在說什麼,她繼續笑笑地吃著薯條。

「該不會是Luna。」我意有所指地亂猜。

「你怎麼知道?」竹子很吃驚。

我聳聳肩,胡亂指著她腳踝那串銀鍊。竹子沈默了三秒,然後把那串銀鍊仔細地取下來,托在掌心,閉上眼,然後唰的一聲,將鍊子丟進了逐漸漆黑的海浪裡。

「你幹什麼丟掉啊?」我十分訝異。

「沒什麼。」竹子拿起最後一根薯條,丟進嘴裡。她的眼睛瞇起來,不知道看向哪裡,似乎是很遠的地方。

「那Luna現在在哪裡?」我忍不住問了。

「海裡。」

「啊?」我不知道她是指鍊子已經掉到海裡,還是說?

竹子沈默著,一時之間我也不敢亂問,只能怔怔地看著海面出神。海浪的聲音暖洋洋的,拍打著我的心跳聲,我感覺自己四肢百骸通體舒暢,可是圍繞著我跟竹子的空氣卻越來越凝結。

「Luna跟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都住在台東的山上,卑南族的部落裡。」竹子終於講話。

「我們一直都很要好,一起上學,一起祈禱,採花唱歌,到處探險。Luna長得很美,她的外公又是頭目,想娶她的人很多。但是她外公很愛她,而且支持我們在一起,所以從來沒有把那些人當一回事。有一天Luna跟我約好在海邊,她說要送一個訂婚禮物給我,我去了,卻沒有看到她,只看到一大群族人全聚在那裡,她外公看到我來,一直抱著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後來知道,Luna被想娶她的幾個年輕人推進了海裡,他們最後在岸邊找到Luna的幾片碎裂的指甲和衣服。」

「頭目叫我好好念書,帶著Luna的靈魂探索世界。他資助我從高中一直到研究所的學費,一直到今年我申請上UCLA的獎學金才停止。」

竹子輕輕地說著這個故事,彷彿她只是在描述一個夢境。她抿著嘴,好像要奮力憋住隱藏在她心裡的悲傷。我可以理解她必須要很輕很輕地訴說這個故事,才能避免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創傷重新山洪暴發。我忽然感到自己微不足道,十分慚愧,我輕輕地,盡可能溫柔地拍了拍竹子的背,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讓你想起這些。」我有點手足無措。

「沒事,這些事每天跟著我呼吸睡覺吃飯洗澡,沒有一秒鐘離開過,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其實。」竹子淡淡的,近乎無情地說。

我的手指抵著下面堅硬黑色的大石,石頭的表面光滑又銳利,我感覺到我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貼緊著石頭而痲痹。旁邊的棕櫚樹被海風吹得疼痛,它們一搖一擺像是在呻吟。海灘上的人們已經成為一團團的黑影,天漸漸暗了,據說現在正是所謂的魔幻時刻,日光的餘暉晶瑩透亮,映在粼粼的海面上,橘紫色的天空迷幻得有如過去的夢境。誰說夕陽無限短,現在的夕陽彷彿就這麼永遠凝滯了,一輩子也不會消失。我覺得我跟竹子好像被壓縮在這一時一刻,再也逃不出去了。

那天傍晚的夕陽,生生印在我腦海長達一個月之久。我常常無事發呆,不斷地回想起那個畫面。我甚至想像著那個叫Luna的女孩,想像她穿著色彩鮮艷的部落服飾奔跑在山林間的畫面。竹子說我長得有點像她,多像?哪裡像?表情像嗎?我不敢想像Luna落海前發生了什麼事,那麼落海的時候,她還在痛苦嗎?還是已經平靜下來了?她還想著竹子嗎?竹子看著我的時候,是想著她嗎?

老莫說我簡直著了魔,拜託妳關注一下後天的資格考好嗎?他擔心地提醒。其實我的考試雖然迫在眉睫,其實到了最後關頭,已經沒什麼好準備,我等於就是等著度過這段難熬的日子而已。考試分筆試跟口試,筆試一共三天,在家考,我於是囤積了大量的糧食果汁,塞滿整個冰箱。竹子還拎來一串肉粽,我根本不愁餓死。考試當天,我端坐在電腦前,打開寄來的考題,跟預想的差不多。我三小時後已經大略將答案初稿擬好,離交卷還有整整六十九小時。

我沒事做,於是打給老莫,問他在做什麼。替人舉收音麥克風哪,老莫聽起來無事一身輕。

「妳該不會是寫完了吧,crazy bitch! 」

「喔對啊。」我撥弄著沙發上的起士屑,好像是竹子來我家那天留下來的。

「Nice,那晚上一起去吃海鮮,Boiling Crab,六哥竹子都會去。」

「噢。」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遲疑。

「如果妳現在是在緊張竹子會來的話,我就要笑死妳。」

「無聊。我會去拉!」

「ok,七點半。」

到餐廳的時候,店外排了非常誇張的隊伍,我遠遠就望見六哥跟老莫的身影,走過去後,看到竹子也在,旁邊還有兩個T,一個女孩。

「這是小虎、張導、珍珍。」六哥熱絡地介紹著。叫張導的T超級活潑,簡直是專業秀場主持人,因為念的是電影導演,大家都叫她張導。她嘻嘻哈哈地拉著我的手臂,忽然尖叫起來。

「妳該不會就是那個陳香吧!」

「哪個陳香?」我被張導誇張的表情逗到忍不住笑出來。

「不就是台大歷史系傳說中的大麻女?」

「沒錯。」老莫一把攬住我。

「我們就是台大歷史系傳說中的大麻情侶。」說罷老莫還逼我一起做了一個相當搞笑的姿勢。張導樂翻了,說我們以前應該跟她一起念戲劇系,都是一群瘋子。小虎站在張導旁邊看起來冷靜多了,她的臉十分秀氣,卻有著運動員的體型,因此嘻哈風格的衣服在她身上看起來格外帥氣。

旁邊叫珍珍的漂亮女孩也跟著張導在笑,她穿著非常得宜的寶藍色小洋裝,頭戴金色細細的髮箍,她的臉很白,有幾顆淡淡的俏皮的雀斑。

「妳好可愛哪。」我由衷地讚美珍珍。

「香香把妹超強,無所不把,小虎你的妹快被把走了。」老莫故意鬧著。

「那我今天要跟香香在一起。」珍珍大方地牽起我的手,調情似地給小虎一個眼色。小虎聳聳肩微笑,寵膩地看著珍珍。

小虎跟珍珍真是一賞心悅目的情侶,我看得眼睛都捨不得離開。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又看見站在最旁邊的竹子。她也笑著,像是沒有什麼煩心事,她臉上的酒窩證明了她心情有多愉悅。

餐廳排隊的隊伍很長,我們這群人又等了一小時。張導跟老莫兩個人興奮地討論著他們正在拍攝的學校電影製作。兩人都是電影所研究生,由於不同屆,本來並不認識,直到最近在同一個案子裡合作,才相見恨晚。小虎跟珍珍都是張導在台灣時的室友。彩虹公寓,她們說,裡面住的全是女同志。兩人本來各有交往已久的情人,結果某天她們兩個去超市採買回家,親眼撞見她們的情人赤身裸體地在珍珍的床上與被子揉攪成一團。珍珍當場崩潰,小虎則是什麼也沒說,面無表情地拉起哭倒在地上的珍珍離開家裡。床上的那兩個人據說後來真的就在一起了,直到現在。而小虎和珍珍也慢慢靠攏。

我聽著這些故事,對彩虹公寓多了一點嚮往。我從小跟著父母還有弟弟住在台北市區的公寓裡,過著非常普通的公務員核心小家庭簡單生活。高中的時候,我常常從家裡的後門把女朋友偷渡到家裡,打開後門的時候,我念國小的弟弟總是坐在沙發上看著卡通,我會對他使個眼色,請他幫我把風,然後順利地將女朋友在父母看不見的角度下送進我的房間。好幾次差點要穿幫的時候,我的心臟簡直要從七樓公寓直接摔到一樓馬路上,然後再小心翼翼地拾回來。於是當我聽到跟一群女同志住在一起的生活,我眼裡的羨慕都要滿溢出來了。

「妳發什麼呆啊!」老莫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我的下巴幾乎抵著桌子,癡癡地看著小虎跟珍珍。我知道我在盡力不去看竹子。

「香香,妳住哪裡啊?」珍珍風情萬種地吸著可樂,她睫毛的弧度好美。

「UCLA宿舍,Weyburn那裡。」

「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嘛,張導已經要搬過來了,還缺一個人噢。」

「真的嗎?妳們要一起住啊?」我興奮地手心都溼了。

「對呀,還有一間套房噢。」

我幾乎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然後興高采烈地拉著珍珍的手轉圈圈。

當我跟珍珍轉圈打鬧的時候,我幾次不小心地觸碰到竹子的身體,我忽然冷靜了過來,低下頭整理衣裙,不好意思地看了竹子一眼。竹子的表情很淡然,她總是這麼淡然。我有點鬱悶了起來,但也說不清這鬱悶從何而起。老莫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他摟著我的腰走進了餐廳。

我們大家有如野人般瘋狂地嚼食螃蟹蝦子,特製的海鮮辣醬讓桌子幾乎淹沒,沾了大家手上臉上都是,我們喝了很多啤酒,醺醺然大家都很開心,我也是。在一片混亂中,我又看見竹子的那種表情,淡漠而癡迷地望著我,好像我都不會發現她在看著我似地那種大膽而張狂。我假裝沒看見,又有意無意地掃過她的眼神,這餐桌有幾個時刻彷彿只剩下我跟她發瘋似地吃著海鮮。她手裡還剝著螃蟹,蟹黃蟹膏還是什麼的流滿了她手指掌心,她都沒在吃,也不在意,只是一直剝弄著,好像在進行一場迷幻的儀式。我瞪著她的手指不斷撥弄,出神恍惚地也幾乎忘記自己在哪裡。竹子忽然餵了我一口蟹肉,我張大眼睛看著她。

「好貼心噢!」珍珍故意鬧我跟竹子。

一旁的六哥沈沈穩穩地笑著,像是洞悉一切的一座觀音像,讓我的心癢心動都無處可躲。老莫跟張導聊得開懷,小虎跟珍珍醉倒在一起,我看著竹子,發現她的眼神裡竟然有那麼一點柔情萬千。

開車回到家,我獨自一人倒在床上,醉氣沖天,整張床瀰天漫地得聞起來猩紅燥熱,我扭動著身軀,蜷縮著我的四肢,像個嬰孩捲起。我迴避著,不去想竹子,因為想到她只讓我心痛。她沒想著我的時候想著另一個人,想著我的時候也是想著另一個人,想到這裡簡直讓我身體發疼,一陣麻癢從下腹部竄起直達全身。我隨手抓起一罐香水就往空中噴,然後在一陣霧中不能自己,緩緩達到高潮。

就在我幾乎沈沈睡去之際,手機忽然大響,是竹子。我呆滯了兩秒,看著現在時刻:凌晨四點九分。我接起來,卻聽到她在哭。

我起身隨便抓了一件寬大的上衣套上,走出宿舍。夜涼如水,清澈的日光在最東邊微微地泛起一層薄霧,我的鼻子因吸進了新鮮又冰涼的空氣而非常敏感,我捂著鼻子,墊起腳,快步走向竹子那棟宿舍。當她打開門,我直接撲倒在她胸前,我抱著她溫軟的身軀,像是要把我抑制地快要到極限的所有幻想及妄想通通發洩在她身上。她輕輕地用手環住我,像是媽媽抱著女兒那樣的輕柔舒緩。可是我就像個發狂的獸,在她的懷裡不安份地扭動,像是永遠也停不下來。我們拉扯著,最後倒在她的床上。她的床很大,像一片濃情蜜意的海,上面薰騰著的都是她的香水味,Marc Jacobs,茉莉花像藤蔓爬滿了她整個房間。

我們的呼吸紊亂,簡直難以控制,手跟腳都在發抖,喘氣此時聽起來無比色情。我捂著她的嘴,她的臉,她的眼睛,最後我把雙手蓋在她的眼睛上,你現在是在想我還是想她?我問。竹子沒回答,她竟然不回答。她把我的雙手一起壓制在床上,近乎暴力地親吻著我的臉,她的眼睛閉著,我卻睜大了雙眼。我踢著腳,她卻把我狠狠地按在床上,像是在報復什麼,我覺得她在恨我。

是不是恨我長得像她,卻居然不是她?

我不是她,我是真真切切的另外一個人。竹子太小看我了,我心裡亂成一團,一反手用力起身,把竹子推倒在床,我往後退,退到了牆角,無所畏懼地在黑暗中凝視著竹子。微弱的桌燈讓竹子的身影顯得很巨大,她沒轉過身,只是靜靜地倒在那裡。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一分鐘,像是靜止的雕塑。

終於,風雨欲來,她站起身,氣勢驚人地向我走來,一把抱起我。我瞬間騰空後腦子也騰空了,就這樣倒回床上,再也沒有推拒,我甚至無暇去想,她心裡還有什麼人、什麼海、什麼森林、什麼月亮。我屈服了,只能瞪著她出色的臉孔,有如傻子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嘴唇很燙,好像有火在啄食皮膚,我下意識地用手指摸了一下我的嘴唇,癡癡地看著竹子。竹子看著我像是看著她見過最美的風景,她萬分柔情地吻了我,像是吻著末日荒原裡新生的一朵花。

即使是如此,我仍然知道,我們之間,因為缺少了一種什麼,而顯得荒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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