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騷城傳 四

天亮以後,竹子跟我酒都醒了,宿醉以後只剩頭痛。九月的日頭赤炎炎,攝氏四十二度,簡直有如沙漠。

我提早將考卷寄回學校了。我坐在房間地上,百般聊賴地聽著音樂,我忍不住開了YouTube,聽著那天竹子放給我聽的《兩者》。我現在才聽清楚這首歌的歌詞多麼摧人心腸:

「她在黃昏送著 這一片濃情雲朵
我在夜裡哼著 歌功頌德
她在陰天等著 這一片閃電天空
我在雨裡抹著 化不開的口紅

你牽著是我的和她的手
你揪著是我的和她的痛
這兩者你應該要怎麼做

沉沒前清醒的愛人 在擁有愛的世紀裡悲傷
親吻後沉睡的愛人 享受的孤單夢一樣落下
熱烈又慚愧 分不清左右」

我甚至不是她也不是我自己,只是她的殘影而已。

交完卷後,我開始打包準備搬家,我付了毀約金,義無返顧地叫來大卡車,一箱箱的將我的所有家當通通搬走,什麼也不剩。空蕩蕩的宿舍房間,忽然有點動人。抵達小虎和珍珍的家後,我很興奮,她們也很興奮。珍珍和小虎共住一個房間,張導自己一個,我也一個,我們有一個十分像樣的廚房,還有一個被小虎貼滿籃球海報的客廳。小虎大學時是校隊隊長,叱吒風雲,不知迷倒多少多情學妹。雖然是個籃球猛將,小虎的臉長得秀氣清靈,當她笑起來時,眼下的臥蠶讓她整張臉更顯得既喜氣又迷人。

外面的椰子樹在陽光下搖搖擺擺,新的環境看起來充滿希望。當天晚上,大家開了一個歡迎張導和我入住的小趴體,邀來老莫和六哥以及他們的友人們,還有一些我從沒見過的也在加州的其他女同志朋友。其中好幾個看起來相當健壯的T都是小虎過去一起打籃球的朋友,她們一開始都不大說話,只站在旁邊靦腆地笑著,結果幾杯黃湯下肚,大家都玩開了,在客廳的沙發上歪成一片。老莫借了我的房間,跟他最近打得火熱的一個混血男孩在裡頭耳鬢廝磨。好幾個人站在廚房裡,相當認真地在捲煙,我看著他們拿出好幾包綠油油的小塑膠袋,把那些麻草通通捲進了捲紙裡。空氣裡瀰漫著迷幻彷彿不知所終的氣味,飄到站滿了人的陽台上,和在哪裡緊緊相依的人們捲在一起,這畫面好美妙,我感覺我的四肢百骸又麻癢又舒暢,我的臉頰很熱,大家的臉似乎都在微微地燃燒,燒成一團火,彼此取暖,在這個好像只剩我們這群人的城市裡。

我貼著珍珍的側背,感覺她已經整個濡濕的上半身,她的手摟著我的腰,嬌柔地將頭靠在我肩膀上,她很醉,我也不遑多讓。竹子把自己塞在沙發的角落,眼睛半睜半閉,手上拿著香煙和啤酒。桌上杯盤狼藉,到處都是還沒吃完的食物,地毯是溼的,聞起來一陣醉氣逼人的酒味。小虎興致盎然地主持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遊戲,她整個人瘋瘋癲癲的,看起來竟有一兩分像宮崎駿電影《神隱少女》裡的巨型嬰兒。我斜斜地睨著她,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張導又拿來一瓶紅酒,想用開瓶器打開,結果軟木塞竟然紋風不動地卡在中間。
「開不起來拉!」張導說。

「哦,手指不夠靈活。」有人取笑,眾人笑成一團。

「角度不對啦。」

「用按的。」

「要往外旋轉啦。」

「往內啦。」

「兩邊都要轉轉看啦。」

大家七嘴八舌,亂講一通,吵成一團,笑得天翻地覆。

「現場有誰是單身嗎?」小虎的一個T朋友天真爛漫地問道。大家不知怎麼嘴角都泛起一絲曖昧的笑,就算沒什麼,這種時候似乎就該配這樣的笑法。

「我們不是噢。」珍珍忽然抽身,我的身體因此冒起一陣涼意,她誇張地摟住小虎,把她推倒在沙發上,兩人戲劇化地親起來。大家瘋狂地圍上去鼓掌叫好, 一陣混亂中,好幾個T也加入了親吻的行列,於是小虎與她的好友們親成一團,珍珍最後成功地躲開大家的襲擊,她拿起桌上一杯冰水灌下去,冷靜地彷彿完全沒她的事。她轉過身去,倒在竹子旁邊,調好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看著大家亂成一團,吃吃地笑著。

「小虎瘋了!」其中一個T怪叫怪笑著。小虎非常醉,他現在與另一個將近180公分高的T親吻到難分難捨的狀態。有人嘗試在解開小虎的腰帶。

「香香,妳單身嗎?」珍珍柔柔細細的聲音,好像有一種催眠的力量。

我恩了一聲,沒在多做答,我一點也不想要想起我的舊情人,或是其他人。

「怎麼可能哪!香香要是單身,大家都要瘋了。」珍珍誇張地指著眼前這群T。

「拜託。」我隨便亂接,呆傻地看著瘋成一團的眾人疊在一起,像座小火山。

「哈囉!你們親錯人囉,香香單身,喜歡都可以試親噢。」珍珍不懷好意地胡亂挑唆。

眾人哇的一聲,全部離開了小虎,往我這裡撲過來,我大叫起來,又氣又笑。其實大家也沒有真的親我,只是故意往我這邊貼過來,混亂之中,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反而一陣溫暖,即使是在這麼醉醺醺的時刻,大部份的T都還是非常紳士。

躺在一邊的小虎突然落了單,抬頭發現大家都在我旁邊,她不甘示弱地也衝過來,撲在我身上,在眾人還沒來得及會過意之前,吻了我的嘴唇。實際上,我根本沒發現發生什麼事,因為眼前烏壓壓的都是人,加上逆光,我根本沒發現身邊有誰。只覺得汗味混著酒味,亂七八糟的,心醉神馳。

但是大家都安靜下來了,看著小虎也看著我,忽然有點尷尬。在我還沒來的及覺得尷尬以前,竹子把小虎一把抓起來,推到旁邊,然後把我拉起坐直,遞了一杯水給我。我順從地把整杯水喝完了,看著竹子,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不過好像有一絲溫柔,如果我沒有因為酒醉而看錯。

大家慢慢地散開了,小虎醉得不醒人事地倒在珍珍身上,珍珍替他蓋上外套,又墊了一個枕頭。珍珍沒說什麼,她臉上紅紅的,看著我,給我了一個微笑。

燈光被調暗了,眾人現在倒在地上,聊著天,有的人已經睡著了。六哥他們倒是非常清醒,在廚房圍著的一群人還在那裡捲著菸草,我看著他們,想起林布蘭的《戴爾醫師的解剖課》那幅畫。

「所以竹子也是單身?」不知道是誰忽然發出一個問句。

「我不是。」

「那你女友也在加州嗎?」又不知道是誰,繼續追問著。

「在台灣。」

我忽然覺得好想上廁所,舉步維艱地走向浴室,一陣昏暗之中,誰也沒發現我離開了客廳。我打開浴室的門,忽然有點不知所以,於是怔怔地瞪著浴缸和洗手台的牙刷,一共四支,想必是珍珍、小虎、張導、還有某人的,因為我的牙刷好像還在我房間床頭上。

「妳還好嗎?」張導忽然問道,他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我這才發現張導躺在浴缸裡抽菸,她縮著腿躺在那裡,好像個小嬰兒。我點了點頭表示沒事,過了半晌,又搖了搖頭,忽然一陣想哭。我走進浴室,坐在馬桶蓋上,神情呆滯。浴室連燈都沒開,只有珍珍放的香氛蠟燭,燭光熹微,空氣裡有茉莉花的香氣,有一點點神似竹子身上的味道,只有一點點。張導也沒說什麼,繼續抽著他的菸。過了很久,張導終於出聲:

「這種趴體,最容易讓人傷心。」

在浴室裡不知道待了多久,外面的人似乎慢慢地離開了。老莫一度進來浴室看看我在做什麼,但他被混血男孩緊緊地又摟又親,連話都說不清楚。我給了他一個信心的微笑表示沒事,於是兩個人又拉拉扯扯地走了。

當我終於走出浴室,眼前有如世界末日後的荒原,到處都是難以辨別的垃圾和液體,廚房的地上都是菸草碎屑,一路散到客廳,讓我想起格林童話《糖果屋》裡撒在森林草地上的麵包屑。我有點站不穩,珍珍扶著我坐在餐桌椅子上。

「別擔心,明天再一起收拾就好了。」她還是那麼溫柔。

我笑了一下,托著臉,有氣無力,隨手撥了一下桌上的垃圾,把它們掃到一邊,然後趴了下來。空氣裡的味道好複雜,好像有牛奶、蜂蜜、大麻、香煙、薯條、炸雞、酒、檸檬醋、還有花的味道。我起身倒了一杯烏龍茶來喝,也替小虎、珍珍還有張導都倒了一杯。大家走了以後,只剩我們四個而已。

我沒看見竹子,她大略是也先離開了,不過她的鞋子還在門口,可能是太多鞋子所以穿錯了,或是只是誰的鞋子剛好跟她一樣。我走了過去,把亂七八糟的鞋子排一排,然後又受不了地開始收拾起客廳的垃圾。小虎還躺在沙發上,呈現完全昏迷的狀態。她一隻腳跨在地上,左手則靠在客廳桌上,手上還抓著一團衛生紙。我把衛生紙夾了出來一起丟了,她的手因此動了一下。

「酒量超差。」珍珍努努嘴。

「這樣明天感覺會頭超痛。」我已經開始覺得自己有點頭痛了。

「先去睡吧。」

「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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