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 社會

性平公投:一場大人將青少年推向危險的愚蠢遊戲


在和小雨見面之前,我就已經認識她了。她那一張沒有太多笑容、挑染成藍紫色的頭髮的學生檔案照,永遠在我電腦的優先待做事項裡,從來沒有移動過的位置。我工作的電腦系統裡,會自動將當日缺席的學生列在同一個資料夾裡,以方便我隨時掌握學生出席狀況,而小雨已經超過一個禮拜沒有上學了。

華盛頓高中是一間制度外的學校,專收中輟或者高危險性的邊緣學生,我禮拜二和禮拜五會在學校幫學生做諮商治療。剛開學的時候,輔導老師將小雨的案子轉交給我,並告知我小雨的出席率很低,我能見到她的機率大概不高,提醒我不需要有太多期待。而情況就像輔導老師預言的一模一樣,我幾個月下來和小雨最頻繁的接觸就是在上班時打開我的資料匣,小雨的照片就會自動的跳出來和我打個無言的招呼。久而久之,小雨的照片就代替了小雨,像打卡一般成為我工作的一部分,關閉小雨照片成為我上班的第一個例行公事,另外一個是和門房警衛打招呼。

小雨和照片裡每天撇嘴笑的她其實不太一樣。她的頭髮長了,挑染的顏色褪成了鐵灰色,最明顯的是她左眼圈上掛了一個大瘀青。我問她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她說:「沒有打架,但是故事說起來太長,妳之後就會懂了。」

小雨轉學前在前一個高中就已經缺課太多,在被退學和自動轉學的兩個選項,她選擇轉學到華盛頓高中。轉學之後她當然也沒有來上學,但是華盛頓高中是特殊學校,你只要有來上學,最後上學日和畢業考通過之後,什麼時候都可以畢業。小雨的瘀青一個禮拜後才退,一直到學期末她才知道,班上同學其實都知道她的瘀青是從哪裡來的。

小雨國二時開始和阿東談戀愛,和阿東的這段感情是她人生第一段正式的戀愛關係。小雨當時十四歲,而阿東是二十一歲,阿東長她六歲六個月又六天。小雨說阿東就像是當時所有女生想要的類型,「他會回簡訊、到學校接妳,矮矮的卻有很整齊的頭髮和一手臂的刺青,當初我和我的朋友都覺得他好好歐。」他總是告訴小雨,「別擔心寶貝,年齡根本就不是距離。」小雨給我看她剛開始談戀愛的影片,片子裡的她笑的超級燦爛開心的。剛開始約會的時候,阿東喜歡小雨的聰明、年輕、和美貌,他總是告訴小雨,「我要把你調教成當妻子的材料,等到你上高中就來不及了。高中是女生變成破麻的時候,高中女生就是等著被男同學釣走。」

阿東從來沒有叫小雨不去上學,但是他會在小雨上學後「處罰」她,他會忽略小雨,甚至在她的面前和其他女生親密,也指控小雨在學校劈腿,久而久之,小雨就自己決定不去上學了,每天在阿東的房間和他相處。剛開始的那一年,阿東從不出手打小雨,但是他會使用語言暴力,他告訴小雨她有多無聊、多怪,說她到哪裡都會變成邊緣人。小雨開始相信阿東,不但不上學,也開始不和朋友相處,甚至和她母親說謊,彼此斷了聯絡。

小雨第一次被打,是因為她發現阿東在臉書上和前女友聯絡,阿東一怒之下抓著她的頭髮撞牆,在小雨的臉上和頸部留下大大小小的傷痕,這時候他們已經在一起兩年多了。小雨離開家,往她朋友家避難,小雨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認不出這一個滿臉瘀青紅腫的女孩就是自己。小雨的母親決定報警,但是小雨不承認自己被施暴,於是警方也無法將阿東依法送辦。幾個禮拜過後,阿東到學校找小雨,帶她去吃漢堡,然後在公園散步,於是他們和好了。「他的臉上看起來好哀傷,他沒有說對不起,但是我知道他有多抱歉。」

阿東和小雨復合之後還是爭吵不斷,終於兩個月後小雨決定這次他們總算真正的分手了。

分手的這段時間,小雨花了很多時間和朋友和家人相處,但是她也感到很孤單。在孤單的驅使下,小雨主動在臉書上丟阿東訊息。一開始她很小心的只在臉書上聯絡,次數不多也不出來見面,阿東也很守本分,沒有要求太多,直到有一天他們兩個決定見面,而那天的結局是小雨跟著阿東回家。從那天開始,小雨就沒有再回到學校上學,當然她也沒有如期畢業,每次她斷斷續續到學校的時候,就是她和阿東吵架冷戰的時候。小雨跟我說為什麼她有心想要畢業卻不常到學校,「我當然知道他生氣的時候不對,我也很小心在注意我們之間的關係,但是有時候他還是會失控,像是上禮拜我跟他說我要去學校,他就很大聲的吼我,這件事有把我嚇到。」小雨說她從不跟朋友和家人提起她和阿東的關係,「其實很多時候他有做很過分的事情,但是我都不想要讓朋友和家人知道,我知道我如果一說實話,他們就會質疑我為何離不開他。」「我彷彿可以聽見他們說,天啊,你怎麼會忍受他這樣對妳。於是我就不願意說了。」

小雨和阿東在一起了五年,而她現在還在唸高中,還想要畢業。

親密關係對青少年來說是陌生卻嚮往的。小雨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最擔心的是阿東甩了她,因為她從來沒有談過正式的戀愛,於是她自然用阿東想要的戀愛模式當作模板,認為阿東談戀愛的方式就是正確的戀愛方式。在情緒和身體受傷之後,明知道自己在一段不被祝福的關係中,卻因為自尊被打擊消磨之後,沒有太多的自信去尋找朋友和大人的幫助,只能不斷地在這段暴力關係中反覆受傷。

親密關係的暴力問題在青少年中十分常見,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情緒勒索和限制行動,而受害者總在施暴者一套的說詞和對愛情的渴望下越走越難以自持。談戀愛這檔事如果學校和大人不教,小孩要怎樣自我摸索和健康成長?

小雨總讓我想到現在台灣爭吵不斷的性別教育公投,這一場極有可能推青少年走向陷阱的教育戰爭。地方家長將性別教育妖魔化而忽略青少年在這個成長階段和課業相同重要的情緒探索,在教室裡學習如何尊重自己,理解自己對親密關係的渴望和要求。小孩沒有開口的事,絕對不是「不需要」的事。小雨都說了,我不說是因為我覺得大人們會用帶有偏見的質疑去嘲笑我的不足,絕對不是一切都沒有問題。那你們這群大人到底有沒有發現自己有問題,為什麼要拼命上演一場大人將青少年推向危險的愚蠢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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